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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剛想刷過去,手指突然一停。
視頻播到江芙黎在臥室里化妝,鏡頭跟著她的視角拍攝,畫面里,她拉開梳妝臺抽屜找東西,最深處的角落,一枚發卡露出一小塊,出現半秒,隨即轉開,拍不到了。
梁昭夕怔怔盯著手機,手指不自覺繃直,急忙把進度條往回拉,反復了幾次,才手腕微微抖著把那一瞬間截下來。
不夠高清,但能看出發卡的顏色細節,很普通,很兒童的一枚布藝卡子,別劉海用的,上面有一個手工縫制的小草莓,草莓底下開了幾根線,露出一點棉花。
這種小東西,沒人會注意到,連江芙黎自己都沒發覺它出鏡。
梁昭夕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得要流淚,才猝然站起身,椅子被腿擋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枚發卡她認得,小時候三四歲,媽媽難得帶她去一次樓下夜市,她無比想要一件媽媽送的禮物,纏著撒嬌著,在路邊小攤上選了這枚發卡,小草莓是手工自選的,媽媽蹲在攤位前親手給她縫上去,她戴在頭上,開心得一路蹦跳,睡覺也舍不得摘,捧著又摸又親。
后來戴得太多,她又淘氣,小草莓下面開了線,媽媽始終沒空幫她縫,她自己想要用針線,手指扎出了好多小孔。
她就藏起來,不舍得戴了,直到七歲那年,她被突然沖進家門的舅舅帶走,說爸媽出事了,要去醫院見最后一面。
她年齡小,不懂什么叫最后一面,只知道好久沒見過媽媽了,她下意識把小草莓找出來鄭重地戴上,想讓媽媽看到,回憶起跟她一起去玩的那一點珍貴時光。
然而跟著舅舅到了醫院門外,舅舅卻遲疑了,彎下腰摸了摸她頭發,似乎是在她身上尋找什么特征,隨后摘下了她的發卡,語氣溫柔。
“昭昭先等等,舅舅進去看一眼情況,你媽媽狀態不好,可能不認人了,我知道這發卡是她給你買的,她一定記得,我先拿著去試試,讓她明白是你來了,等能進了,我就來找你?!?
她孤零零站在原地,不敢亂走,生怕見不到媽媽,記不清過了多久,她看到舅舅出來,說她來晚了,媽媽已經過世,容貌猙獰,不適合見面了,而那枚發卡,在混亂中被他遺失,再也沒有找到。
這種手工的東西,世界上會存在一模一樣的兩個嗎,連壞的位置都相同。
不可能。
這就是她的發卡。
一些承受不了的預感壓得梁昭夕俯身咳嗽,她來不及整理,抓著手機穿上鞋就跑出門,打車直奔舅舅家的別墅區,不管有沒有人在,她就算砸,也要把門砸開,找到發卡拿到手里,親眼辨認。
臨近中午,京市交通擁堵,梁昭夕掐著自己的手腕冷靜,終于熬到目的地,她飛奔到熟悉的別墅前,重重拍響門鈴,里面隔了片刻傳出江芙黎的聲音。
“誰啊,大中午的?!?
門鈴是可視的,江芙黎透過屏幕看到她,新仇舊恨一起上涌,惡聲惡氣問:“梁昭夕,你來干什么?來看我笑話?!你不是今晚訂婚宴嗎,全網皆知的孟太太,還有時間來找我?”
梁昭夕僵直地站在門外,冷靜說:“對啊,我今天訂婚,特意來給你們送請柬?!?
江芙黎半信半疑地開了鎖,在門打開一條縫時,梁昭夕猛的推開,繞過震驚的江芙黎沖向二樓,江芙黎后知后覺去追,梁昭夕已經進了她房間直奔那個抽屜,用力去拉。
江芙黎看清她的目標后,臉色陡然煞白,歇斯底里跑上前攔她。
抽屜卡住了,梁昭夕拉不動,她抬眼看向江芙黎,目光冰冷凜冽,嚇得江芙黎愣住,她不顧會不會受傷,猛然加重力氣,嘩啦一聲拽開。
發卡就躺在那里,像個被遺忘太久的小孩兒,臟的,舊的,被藏起的。
梁昭夕抓起來,顫抖著攥進手心,對上江芙黎悚然瞪大的眼睛。
有血緣關系的表姐妹,江芙黎長得確實有些像她,尤其小的時候,更像,她們年齡只差三個月,七歲時的身高體重基本相同,舅舅又聲稱喜歡她,把女兒按照她的樣子打扮,連發型都一模一樣。
所以呢,發卡為什么藏在江芙黎這里,是不是已經昭然若揭。
梁昭夕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靜靜問:“那天,是你去見我媽了?”
江芙黎渾身凍住,張著嘴失聲,某個籠罩她十幾年的魔咒,讓她一步步從愧疚到心虛,再到懼怕,以致憎恨上梁昭夕的魔咒,在這一刻毫無準備地猝然掀開。
梁昭夕怎么知道的?!
她奔著抽屜來……
視頻?她的vlog里露出端倪了?!
梁昭夕慢慢逼近,再次問:“是不是你爸帶著你走了醫院別的門,讓你代替我,去見了我媽最后一面?!?
她突然厲聲,清甜的嗓子只剩嘶?。骸罢f話!不是我去晚了,是你裝成了我,讓我媽以為你是我,是不是!”
江芙黎瞪大的眼眶里無意識通紅,被逼得往后倒退,她脊背貼到墻上,本能想要否認,梁昭夕的眸光卻像一把尖利的刀,割開她早已漲滿膿血的心,她不知道梁昭夕是跟誰學的,有了這幅懾人的壓迫感,那些謊話到了嘴邊,竟然說不出口。
梁昭夕揪住她領口,把她往起一扯,瞳仁泛紅:“我媽跟你說了什么,她有沒有遺言,你看到她的樣子了嗎,為什么你要替我,因為她給我留了東西,什么——錢,是錢,對嗎?”
過去從未想過的可能性,在江芙黎的表情里成為鮮血淋漓的創口。
梁昭夕唇角發顫,極力撐著平靜的語氣,把她拽到面前咄咄逼問:“所以我的舅舅,猜到了我媽有遺產留給我,才臨時讓你假扮我,得到了那筆錢,從此江家如有神助,飛黃騰達,十年后家業破敗,再把我賣掉換錢,是吧?”
江芙黎拼命吞咽,臉上血色盡失,當年那個傍晚的種種情景,姑姑血肉模糊的臉,垂死的表情,艱難撫摸她頭發的手,都像這些年的每一場噩夢一樣,把她死死壓住。
梁昭夕仿佛看到當時,她午夜夢回,多少次夢到的,幻想能見媽媽一面的病房,她一字字說:“她那時候看不見,也聽不清了,對嗎,她只能摸,摸我的頭發,甚至那個她熟悉的發卡來辨認,她都說什么了。”
她怒視江芙黎,清亮的眼角里爬滿血色:“說,不然我弄死你?!?
江芙黎瞪著她滿眼染紅的樣子,猶如看到病床上的姑姑,精神在臨界上崩潰,聲音變調地喊:“她說她對不起你!”
一句話出口,就猶如洪水沖破堤壩。
江芙黎被迫進入到噩夢里,不受控地吼:“她說媽媽不是不愛你,只是想給你拼命多賺錢,怕你以后受苦,媽媽讓你孤獨,是媽媽錯了,可是來不及了,昭昭乖,媽媽要先走了——”
姑姑把賬號和密碼背給她,還囑咐她不要相信任何人,那道被烈火烤過,粗啞難聽的聲音,她永遠忘不掉。
“她還掙扎著要來抱我,”江芙黎咬牙切齒,渾身抖動,“她像個脫皮的鬼一樣,居然要抱我!”
梁昭夕問:“你讓她抱了嗎?!?
江芙黎不說話。
梁昭夕抬起手,果斷一巴掌抽到她臉上,第二次問:“你讓她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