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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冬季的深夜，天空澄凈，星稀月朗，空氣干冷。常有捂著磁帶，翻出院墻，騎上自行車直奔水泥廠。他沒聽清田慧出現(xiàn)在那里的原因，但他知道一定跟趙學(xué)旺有關(guān)系，趙學(xué)旺也一定在那里。

城市在無聲中繼續(xù)閃耀，仿佛暗夜里落陷的星河，廠區(qū)的另一端不時傳來大貨車疾馳而過的聲音。那些為了生活而晝夜奔波的人們一定不會知道，他們路過的地方正上演著一幕人命關(guān)天的大戲。

水泥廠很快來到眼前。讓常有奇怪的是，這座工廠像墳地一樣寂靜，感受不到任何緊迫的氛圍，甚至連看門的愣保安都不在，敞開著的大門好像在歡迎他的到來。

他停下自行車，穿過大門，一邊向里面跑，一邊大喊田慧的名字。直至來到直插天空的水泥庫前，他第一次聽見回應(yīng)。

是田慧的聲音，在很高的高處。

他抬頭仰望，好不容易在水泥庫頂部的平臺上看見那個渺小的身影。筆直地站著，孑然一身。

田慧略帶歡喜地問：“趙學(xué)旺已經(jīng)答應(yīng)不再告你偷錢了嗎？”

常有回答：“沒有，我逃出來了。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很危險！”

田慧道：“我告訴趙學(xué)旺如果不撤銷控告我就從這跳下去。他答應(yīng)考慮一下給我回話?！?

常有仿佛被人猛扇了一巴掌?！澳銊e干傻事！我沒偷錢，他告我也沒有用。你快下來，我們有別的辦法解決問題?！?

田慧忽然沉默，再發(fā)出聲音時聲音已扭曲?！皩Σ黄鸢〕Ｓ小蚁氩坏絼e的辦法救你。我怎么會相信你偷錢呢？那肯定又是趙學(xué)旺的奸計。可人家準(zhǔn)備好了，咱們斗不過人家，只能拼命了。再等等，他不會希望他新建的廠子死人的?！?

常有哭著喊道：“這都是我的錯！就算拼命也用不著你去拼，你下來！這水泥庫多少年了，邊上隨時都可能塌下來。你——”

“我該為你做點什么了。”田慧大聲打斷他，“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有多絕望，有多恨你。我想當(dāng)初嫁給你什么都不圖只求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安穩(wěn)日子沒得到，我就跟你一起努力，你怎么還會這么對我？后來我想通了，這不能全怪你，我有什么呢？我沒有那個女人長得好看，沒有她有錢，沒有她聰明，也沒有她知書達(dá)理，我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婦女，甚至沒跟你說過關(guān)心話的話沒說過愛你，換了是誰都會喜歡她吧。愛情是相互的，我從沒讓你得到過什么，怎么可以反過來要求你這要求你那呢？我總怪你不信任我不跟我分享你的心事，可現(xiàn)在想來，那大抵是你在默默承受著一切吧。我不理解你，這才是我們漸漸疏遠(yuǎn)的原因?！彼钗豢跉?，“常有，我太笨，不知道怎么表達(dá)你對我有多么重要。但是請你相信，只要有我在，我就不會讓趙學(xué)旺得逞，我不會讓他毀了你的一輩子！你還要實現(xiàn)你的理想呢，不是嗎？”

聽完這些話，常有早已泣不成聲。田慧的確不聰明，所以才會想到這么笨拙、幼稚、足以在事后讓她永遠(yuǎn)無法抬起頭來的主意，然而他也明白，當(dāng)她站在上面的那一刻起，她已經(jīng)放棄了尊嚴(yán)、父母、孩子甚至是生命。從戀愛到結(jié)婚，五六年的時間里，她的確從沒說過一句“我愛你”，可她站在這里已經(jīng)詮釋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愛。她是個普通得不普通的女人，可她也是一個偉大得不能再偉大的妻子。的確，男人都喜歡夏小書那樣的姑娘，可他們真正應(yīng)該珍惜的是那個甘愿用一生陪伴他們的平凡女人。

他發(fā)出一聲瘋狂的呼喊，拔腿奔向水泥庫的外部階梯。他已經(jīng)讓她失去了太多，絕不可以再讓她如此狼狽。

在階梯入口處，一個身影擋住他的去路。他急忙停步，看到看門的保安正像發(fā)情的鳥一樣努力扎開雙臂，齜牙咧嘴地擺出一副滑稽的兇狠表情。

“你他媽也要成為殺人犯的幫兇嗎？”常有吼道。

“老板說了，她這么做不能抹除你的罪行，還會對你的判罰不利。我不能讓你上去?！?

“你他媽豬腦子！要死人了！”

“老板會救她的，也會跟警察為你求情。他對你這么好，你卻偷他的錢，我都替你大爺感覺憋屈?！?

“我滾你大爺?shù)?！?

常有大罵一聲，一腳蹬向保安的肚子。然而保安身體敦實，牢牢抓住他的腳，把他摔到一旁。常有咒罵著往外掙扎，保安卻是騎在他身上不讓他動。

劇烈抗?fàn)幭拢w力迅速虧空。常有叫道：“你用你那豬腦子好好想想，趙學(xué)旺為啥沒報警！他就是想害死我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