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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啟動,向清晨欣欣向榮的城市進發。一路上司機始終看著前方專心開車,仿佛與車融為一體,沒有對常有表示友好,甚至缺乏一些該有的禮貌。常有有意無意地觀察著,看出他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但神情和舉止都非常沉穩,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成。
常有忍不住回想自己像這么大時候的樣子,最后無奈地認識到即便現在這個年紀他也不及人家那種城府。他知道這源自于自己根本沒見過什么世面。
三人一起吃過飯,再次上車,沿途停靠在各種店鋪,把皮卡車后斗裝滿預訂的鮮花、水果和煙酒。
大概四十分鐘,車子駛進山區。組長按下車窗,享受般地呼吸著山里帶有糧食芬芳的涼爽空氣。路兩旁的田地里農民正在收莊稼,不時可以看見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和紅色的拖拉機在地頭穿過,皮卡車路過時他們大都會停下來老遠地張望。
在常有的指揮下,司機把車開上一條羊場小路,最后停在一個水泡子邊上。水泡子北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長滿黑松,在松林和水泡子之前是一片光禿禿的緩坡闊地,闊地上立著幾個墳頭,最下面的一個最高最新,墳前花圈閃耀著色彩。
三人把東西搬到墳前擺好,常有跪下對著石碑說道:“爸,媽,趙大爺來看你們來了。”
組長跪在常有旁邊,將一沓黃紙點燃,而后扭開一瓶酒向常父常母敬酒,說了些思念的話。連續添加很多黃紙,組長又點燃一支煙放在磚頭壘成的簡易祭臺上,情緒越發悲傷。
司機悄悄從后面捅了捅常有。常有意識到自己應該給組長留下一點私人空間,于是起身跟司機一起退到水泡子下面的小路上。司機遞煙又點燃,依然沒說一句話。
大概半個小時,組長自己下山來,三人返回城里到批發市場裝上禮物,接上吳大叔,挨家挨戶去探望工友。
禮物都是米面油蛋等日常生活所需。常有告訴組長工友們最需要的就是生活物資,給他們買什么滋補品他們也舍不得吃,都會拿到城里賣掉,得不償失。為此,組長讓司機多準備一些紅包,每個紅包里塞了一千元現金。
車子緩慢行駛,吳大叔和組長坐在后座閑聊。吳大叔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說:“這可真是沒處說理去,當年業務最次的人,現在竟然混得最好。瞅這家伙顯擺地,要是國家不管,你都能整個坦克回來耀武揚威。”
組長皺眉,“我要是開坦克回來第一個把你這老不死的轟死,這么大歲數了沒兒沒女,全靠社會養活你。這不是給國家添麻煩嘛!”
吳大叔瞪眼,“操!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了,我這身子骨兒可比坦克炮彈還硬實,有能耐咱倆比比誰能活,誰死在前頭誰是兒子!”
常有沒有料到這倆人會以這種態度相處,緊張地想著如何緩解。可轉瞬他看見吳大叔笑了,組長也跟著笑了。組長把手跨過吳大叔的肩膀狠狠摟了摟,兩人對視一眼,笑得更加大聲。
那一刻常有才明白,這大概是只屬于他們那一代人的玩笑。隱藏在這挖苦和譏諷背后的是一生都不會變的友誼,是一起奮斗過、無比了解對方、不分貧賤富貴的親情。
拜訪從沿街的人家開始,漸漸深入到村莊深處,有些地方車子沒辦法開進去,組長就跟大家一樣親自扛起面袋子,提起油桶。被拜訪的對象有些已經認不出組長了,通過吳大叔介紹他們才恍然大悟,急忙把組長拉到炕頭嘮嗑。
老工友們對組長的態度不同,有些跟吳大叔一樣大大咧咧地開著不禮貌的玩笑,有些則是像接受政府捐助似的卑微地表示感謝,還有一些可能是生活實在貧困,麻木地看著禮品,完全不提感情,好像一切都是應該的。
組長對他們一視同仁,歡迎他的他就多坐一會兒,對他冷漠的他就盡早結束。常有明白,像他這種地位的人根本不需要這些窮苦朋友領什么情,他不過是本著某種責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
下午一點左右,吳大叔列出的清單上只剩下最后一人,名字叫郝志成。吳大叔忽然打了退堂鼓,最后還是組長堅持,他們才把車開到郝志成家的大門口。
隔著只剩下一半的鐵管大門,常有正在猜測這個人是不是跟組長他們有什么過節,忽見房門開了,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一個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