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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常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父親的秘密,含糊地回答,“我晚上擱這路過,聽門口的保安說這要改造了,就尋思看看我爸以前生活過的地方,要不然以后就沒了。”
“唉……”組長嘆一口氣,“你爸可是個大好人吶!可惜命不好。跟我來吧。”
組長轉身,領著常有回到第三個房間內。屋子里比較空,靠墻四角分別有四張生銹的鐵架床鋪,床板裸露在外,有一張床板上墊著一張燒黑的電褥子。在靠窗的兩張床之間,一張帶抽屜的黃色桌子和一個暗色的五斗櫥緊挨著,二者頂面差不多一般高,窗外的光芒透過完好的玻璃落在表面上,照亮一個鐵皮暖瓶和一支沒有握把兒的茶杯。窗戶上煙囪的孔洞蒙著一張壞了的報紙,風灌進來,“噗啦噗啦”響。
組長走到窗前,把馬燈放在五斗櫥上,照亮左邊的床鋪。“這就是你爸當年住的地方,位置最好,他掰手腕贏了同寢的三個人贏去的。”
“您不在這住嗎?”
“不在。我們組有七個人,我和其他三人在隔壁屋子。”
馬燈將床附近的狹小區域照得通亮,可見墻面上有一排用鉛筆反復描繪的標準印刷字體:明天會更好。字體下面貼著一張一角耷拉的紙,常有上去扶正,看到是一張羅大佑的海報,左下角寫著兩排他不認識的英文。
組長說:“你爸是俺們這伙兒人的老大,能文能武,寫得一手好字,還會彈吉他吹口琴唱歌。當年他出事后你母親來把他的東西取走了,就剩下這點兒。唉……都是回憶啊!”
常有進門前的一刻還在幻想父親的日記會不會是落在了宿舍里,現在一聽,幻想被打破——即便父親是在宿舍記日記,母親當年一定收拾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拉開一個抽屜,想問問組長知不知道父親年輕時候的事,但眼前這個人的富貴氣息讓他產生一種天然的距離感,不像跟父母其他的工友那樣親切,所以沒開口。
抽屜里只有兩個沒用的螺絲釘,他旋即又關上。組長湊上來,關切地問:“你是要找什么東西嗎?”
常有急忙否認,“沒有。就是我看道我爸的照片忽然很懷念他們年輕的時候,過來看看。”
組長滿眼欣慰,從兜里取出兩支上等香煙,分給常有一支。遞煙時常有發現,這個人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條很深很老的疤痕。
組長望向窗外,“這可不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嘛。汗水灑在這兒,理想也在這兒,愛情和兄弟感情都在這兒,然后下崗就像一場滔天洪水把這些都沖沒了,把我們這一代人沖散了。現在還好,還有人記著,以后等你們這一代人老了,我們這一代人沒了,當年那種熱火朝天建設家鄉的畫面就成歷史了。所以我特別想把這一切留住,讓后人記住我們這一代人為時代變革做出的巨大犧牲。”
常有啞言。這幾天他聽到很多當年人講述當年事,他們大都也飽含對往事的懷念,卻從沒有情懷包含在里面。此時組長的情懷讓他感同身受。
繼續觀察一會兒,實在沒有太多父親的痕跡,常有便要告辭。組長忽然有些不舍,“好不容易遇見的,大爺請你吃點宵夜聊聊天怎么樣?”
常有本能地同意,倆人一起朝宿舍樓外走去。途中組長了解到常母去世的事實,簡單詢問了一下死因,表示哀悼。
來在廠子門口,看門的保安正在跟一個年輕人嘮嗑。組長招了招手,年輕人趕緊丟掉煙頭朝停在墻根下的轎車跑去。保安屁顛屁顛地迎上來,看見常有,眉毛又立起來,“兔崽子,你他媽擱哪進去的?我看看你偷東西沒!”然后他又對組長說:“對不起老板,我都把這小子趕走了,不知道他偷摸兒從哪進去的。”
常有局促地要展示自己的雙手。組長止住他的動作,把保安叫到眼前,“看好了,這是我兄弟的孩子,往后他來這兒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保安夸張地一拍腦門兒,“哎呀呀呀!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么不是?老板您放心,您朋友我肯定記得比我爹都清楚。”
組長把對講機和馬燈丟給保安,保安接過去躬著腰立在一旁等著。一輛氣派的奔馳轎車開到面前,組長拉開車門,讓常有進去,自己跟著坐進后座兒。
車子離開大門,保安揮舞雙手告別。
開車的是剛才那個年輕人,駛上小路后,他小心問:“老板,咱現在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