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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曉呆了一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沁著汗的舊衛衣,一高一低的褲腿,還有那被扯松的鞋帶上全是泥。
她心底情緒翻涌,還有對這蠢鵝的氣惱,于是用力把鞋帶從鵝喙里扯了出來,搖搖晃晃用胳膊支在柵欄上站定,后退了幾步,道:“謝,謝謝。”
啟星沒有說話,只聽叔婆不太高興地說:“啊拉,賣的只有這么幾只了還不行,剩下這幾只都是功臣,我多少的菜錢都是它們下蛋下出來的,我不賣,也不殺!”
黎曉見叔婆走到近旁來,仰臉看著啟星,她眨了幾下眼,順著叔婆的視線也飛快瞄了他一眼。
啟星轉頭往鵝圈里看了看,鬢角的頭發有種剛剃過的利索感,陽光從他身背后照過來,耳尖被映得通透,毛細血管都枝枝蔓蔓,耳垂上的孔眼更像一粒淡褐的痣,如果不是黎曉著意去尋,他們眼下這種社交距離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本來也沒說沒讓您賣啊,我只說清理糞便的時候不要直接鏟進水里,要單獨處理,可以鏟起來肥地。”
叔婆和啟星的對話讓黎曉很不解,語句黎曉當然都明白意思,可叔婆為什么要跟啟星說這些,啟星為什么又要來管這個?
“你教我養鵝啊?”叔婆如今有了一筆養老錢,也不至于每天逮著雞鵝扣屁股了,她的語氣軟了軟,說:“我也懶得養那么多了,省得那個茅坑石頭又一天到晚沒事干,跑去你辦公室舉報我!”
黎曉琢磨著叔婆的話,意識到啟星現在做的似乎是體制內的工作。
她心里很意外也很費解,一時間涌上許許多多的問題,卻更叫她抿緊了唇。
“還是阿婆對我好。”啟星哄老人家還是有一手的,鄭秋芬就很喜歡他,從前黎曉還為此吃過醋。
“哼,那你今天來干嘛?”叔婆看了看他倆,說:“來找阿曉玩啊?”
這話鄭秋芬常說,聽得黎曉心頭一澀,蹲下身小心翼翼把鵝蛋放一邊,把臟鞋帶系上。
蹲著的女孩不說話,站著的男孩也不說話,叔婆有點搞不懂。
“那你幫阿曉拿柚子回去吧,重得很,”叔婆努努嘴,又對黎曉說:“阿曉分星星幾個哦。”
“不用麻煩的。”黎曉小聲說,啟星好像沒聽見,攥住蛇皮袋就拎了起來,說:“謝謝叔婆。”
一路上,他走在前面,黎曉落在后面,兩人都沒說話。
他腳步一頓,黎曉也停下來,同他隔著一米,不明白他為什么不走了。
“那,那給我吧。”黎曉以為他是不想拿柚子了,試探著去接,說:“你去忙你的。”
啟星冷著張臉看看她,一扭頭又往前拱。
黎曉有些無措,默默跟在他后邊回自己家。
后門是虛掩著的,啟星把那袋柚子堆在地上的力道就把門碰開了,他沒有進去,站在階上等黎曉。
那臺階上原本足夠他們兩個小孩并肩作戰一塊啃西瓜的,但現在,啟星一人站著就占滿了,黎曉從他身邊踮腳過去,怕自己這一身邋遢的挨到他這一身干凈的。
黎曉一進屋就忙著找袋子,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她索性就把蛇皮袋解開,抱了兩只柚子出來,對啟星道:“剩下的都給你。”
啟星看她抱著兩只金黃的柚子蹲在小桌邊上,忽然朝她俯身而來。
黎曉下意識躲他,一時竟跌坐在地上,桌角上滾下一只鵝蛋來,恰恰落在啟星掌心。
兩人對視,黎曉尷尬不已,連忙拿過鵝蛋,剛打開冰箱下層的保鮮柜想把蛋放進去,卻被冰箱里的景象驚呆了。
啟星微側了一步,就見冰箱里頭臥著幾枚雞蛋,那蛋的蛋殼已經碎掉了,可蛋液并沒有流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小雞雛毛茸茸的腦袋,兩只已經破殼了,另外三只似乎也有動靜。
老式冰箱內里的燈是鎢絲燈,光是暖黃的,像太陽,小雞雛也是金燦燦的,金色淌了出來,順著她懷里的柚子和擺在地上的南瓜一路氤氳開來,黎曉整個人都是金燦燦的,她呆了很久,微微側了側臉,問:“如果養雞,會被舉報嗎?”
第6章 海鮮米線
“宅基地范圍內自用養殖其實沒有嚴格的數量控制,不過最近潺坑村的濕地項目正在開展,所以關于水體保護的問題意見都會比較重視。”
黎曉聽了啟星這番格外官方且周到的解釋后老半天回不過神來,這給她的沖擊比冰箱孵出了雞崽還要夸張。
她猶豫了半晌才問,“你,你在政府上班?你不是學的西餐嗎?不是說,想開西餐廳嗎?”
“我復讀了。”啟星語氣譏諷,“學西餐,能不能找到工作都兩說。”
“噢。”黎曉說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沉默的時間越長久,她越不知所措。
“你怎么回來了?”啟星問。
黎曉如實道:“被裁員了。”但其實應該說,她還完債了。
“鎮上扶持的工業園區里有挺多公司在招人,你可以熟悉一下。”
“好的,謝謝。”黎曉根本提不起上班的勁,啟星的忽然出現讓她有些慌亂,那種陌生感更讓她無措,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只得吞吞吐吐道:“那,那些柚子,你,你都拿回去吧。”
啟星沒有說話,黎曉解釋道:“我只要兩個就夠了,也吃不掉,你拿回去跟阿公一起吃吧。”
逐客令一下再下,良久,那鎖舌輕輕一扣,像是解開了黎曉呼吸的閥門,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覺得啟星大概也不想見自己。
在這漫長的幾分鐘里,小雞崽身上的毛變得干燥了點,蓬軟了些,黎曉把舊衣墊在盆里,暖了一碗水放了進去,把還沒破殼的那幾枚蛋也都放了進去。
鄭秋芬從前也養雞的,誰家不養雞呢?雞蛋是最廉價易得也是最完美的營養來源了。
黎曉養過很多只小雞了,每天早上叼著牙刷去雞窩摸蛋,兩顆蛋是起碼的,她一顆,啟星一顆,下了公車啟星再買油條或是包子,她一半,他一半。
黎曉初高中時的胃口不比啟星小多少,他的伙食費其實被黎曉吃掉了不少。
廟里逢年過節需要香客去幫忙時,秦阿公和鄭秋芬就會把他倆撇下,總是啟星來給黎曉做飯,黎曉可沒壓榨他,他也喜歡做飯,雖然成績不好,但西餐是他自己想學的,而不是如陳美淑說的那樣,撿個破學校爛專業混日子。
西餐專業啟星是讀了一學期的,學期末的時候他來找黎曉,帶著自己做的一盒子甜品在宿舍樓下等了好幾個小時才等到從外面打工回來的她。
黎曉剛挨了店長的批,太累了,累到說那么傷人的話都是一副平淡的樣子。
“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這樣還怎么在一起,我一看到你我就,”黎曉慶幸他背著光,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她不管不顧地說:“就覺得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