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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只敢揣測,只有秦詔自個兒,心知肚明。
這會兒,他只字不提緣由,只抱緊人的手,為著那微涼的溫度,拿臉頰輕輕地蹭。
“再煎一碗藥來。”燕珩將他濕帕貼在他額頭上,又說道:“還有,趕緊取些冰塊來,與他冷敷……”
德元忙答道:“回王上,扶桐宮的冰已用盡了。”
燕珩輕皺眉:“什么叫用盡了?”
嚇得一群人忙跪倒下去。
德福替人發話,輕呵斥道:“王上特許公子入夏,與金殿里一樣的份例,怎會用盡了?定是你們這群沒眼色的東西,不知深淺,平日里不知道攔著點兒。隨公子吃了許多冰,身子才會這樣弱。”
燕珩鳳眸一瞥,在滿殿惶恐中,不耐道:“罷了。”
仆從們感激地看了德福一眼,默不作聲歸退遠了去,各自四散忙碌開來。
德福道:“王上,不如遣人去金殿取?鳳鳴宮也多些,就是離得遠。縱是腿腳利索,一來一回要費不少時辰呢。”
燕珩剛要開口,便被秦詔那兩聲抽泣打斷了。
“嗚嗚嗚——”
“……”
德福也微怔,一時不知什么緣由惹住他,只得面露難色,往后退遠了一步。
隔著昏暗影綽,金臺靜立,上頭的焰光閃爍,自有燭淚滾落下來,拋出圓潤的弧光,將四處繁雜、漂亮的宮廷用物切割成殘影,透照在少年脆弱的神容上。
燕珩摸摸他的頭。
秦詔哭得更厲害了些。
燕珩折眉垂視,聲息雖冷,卻不自覺柔和三分:“我的兒,你哭什么?”
秦詔嗚嗚地哭,哽咽著說話時,肩膀也顫抖:“為何、為何扶桐宮……離得父王那樣遠?”
燕珩:“……”
難不成還真是心病?
秦詔窩在人腿邊,額頭幾乎抵在人膝頭上。
這會兒,他鼻梁斜斜一道傷痕已凝結了淺疤,嘴角血痕化作青紫,淚眼憐人,燒的眼尾都發紅…連嗓音,也啞的不成個樣子了。
不知怎么回事,秦詔縱是哭起來,也叫人覺得心肝俱碎,而分毫不矯揉造作——那是實在的眼淚,一大顆滾著一大顆。
“為何總叫我離得父王遠遠的……總要走很久,才能到父王宮殿,平日里父王又辛苦忙碌,我常——常常去不得,如今生了病,更是連想也不敢想了。”
秦詔燒得厲害,抱住他父王的手,抽泣著說話,傷心地都快糊涂了。
那情形,哭得人心碎。
德福跟著他們王上傷心。
可——可離得他們王上金殿和鳳鳴宮最近的……便是東宮了呀?
燕珩先是生了點火氣。
走很久?要那白賞的金鑾作什么用?
但他又想起來,秦詔與他請安,從來都是趨行,乖覺慎重,恭敬個十二分,比親父王還要再添幾分情深義重。
因而,火氣消下去,全滾成了無奈與憐惜。他輕嘆了口氣,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人的額頭,因燒得實在厲害,連指尖都燙熱了。
“為這點事哭什么?”燕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生了病,寡人來看你便是。”
秦詔仍不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父王,我、我這些日子養傷,豈不是去不得請安?……”不等人答話,他又道:“我會乖乖請安、乖乖聽話的,您不要將我趕得更遠,父王,求求您了。”
燕珩拿帕子替他蹭了下眼淚:“寡人不會趕你走的。”
“真的?”
“自然。”
聽了這話,秦詔這才敢小聲道:“那、那……父王,我好難受……您能不能,抱抱我?”
燕珩微怔。
不答,也遲遲沒有動作。
[抱抱我……]
那樣懇切地祈求,倏然掀開記憶的陰影。
這位帝王忽憶起來。
那年自己害病、也是生了熱,趁仆子們不注意,便一路小跑奔到扶桐宮去了。他跑了許久,熱的頭上生了一層細汗,連后襟都濡濕了。
他扒著殿門向里望。
殿里冷清,玉夫人就那樣靜靜地回看他。
——隔著兩道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