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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燕珩七歲,既沒有喚母親,也沒有露出一個笑來。
他只是垂低眸光,拿金靴碾磨著落在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寂靜到能聽見風聲自身體里穿過。
磨蹭許久,他才用一種奇異地、甚至含著期盼的聲音,對那位夫人說:“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玉夫人只是微笑:“你是東宮殿下,要講規矩。”
燕珩聽見自己驟然冷下去的聲音……
他說:“本宮是太子,本宮命令你——抱抱我。”
玉夫人仍舊搖頭。
被人拒絕之后。
燕珩不肯走,只是用一種冷漠到近乎怨恨的眼神盯著她,不發一言。
——那日,他是被燕正親自抱回去的。滿宮仆從驚弓似的跪下去,而后,東宮便圍滿了噓寒問暖的夫人們,心疼的幾度落淚。
然而燕珩沒哭。
自那之后,他再也沒去過扶桐宮。
直至玉夫人死。
他沒有再去找她,她也從沒有抱過他。
似乎回憶太過幽邃久遠,攜裹著歲月,在他心底吹起陳舊的風來……以至于燕珩沉默了許久,方才垂下眸光去看秦詔,神色復雜。
秦詔見他不說話,便輕聲問道:“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終于……
燕珩伸手,將人撈進懷里,聲息淡地像嘆息一般:“扶桐宮,以前是我……”
他將‘母親’二字咽下去,改了口道,“以前是玉夫人的宮殿。寡人知道,扶桐宮離金殿很遠,離東宮……”他緩聲道:“應該……應該也很遠吧。”
因為遠,所以,玉夫人才從不會去看他。
在少年人眼里,這樣的“遠”壓在心底,是午后奔逐到滿頭細汗也無法再跨越的距離。一如遠遠地微笑、遠遠地金碧輝煌的冰冷宮殿。
秦詔窩在人懷里,輕聲問:“父王……玉夫人是誰?”
“是……”燕珩頓了頓,微笑道:“是我父王的一位夫人。她很美,但去世的很早。”
“父王,我只認知一個夫人,那就是我母親。她也很美麗,也很早便去世了——發燒的時候,我母親總會抱著我。父王,我偶爾會很想她。”秦詔拿額頭蹭他肩窩,道:“父王,那您的母親呢?”
“寡人……”燕珩啞聲道:“寡人沒有母親。”
人怎么會沒有母親呢?
但秦詔沒有再追問,他渾身發燙,燒得難受,此刻便抬起臉來,深深地盯著他:“父王,我也沒有母親了。我只有您。——父王,我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燕珩應他:“嗯?”
“父王,你若以后不喜歡我了,能不能別趕我走?或是有別的公子了,能不能別攆我回秦宮?我必會乖乖聽話的,絕不敢再給您惹麻煩了。”
“還有,以后……我長得再大些,就更不怕去見父王的路遠了。”
帝王微笑不語,眼底一彎月光濕痕。
“父王,我不怕路遠。”
“父王,我有點冷。你再抱我抱得緊一些,可以嗎?”
“……”
燕珩抱住人,輕輕地拍著秦詔的后背,算作安撫。他喚人遞了酒水來,拿軟帕沾濕擦過一小片胸膛,又去擦臉。
秦詔被酒水熏得軟乎乎的。
沒大會,仆從們回來,將鑿好的細碎冰塊擱在玉瓷碗里,哄著人狠敷一遭、又吃了兩次湯藥,才算完。
那細雨不知何時停了,月明中宵。
燕珩伸手摸摸人的額頭,發覺熱度漸漸地消了下去。
他不放心似的,又喚醫師來診脈,直至確認這小子躲過一劫。他面容上雖瞧不出喜怒,心底卻實在地輕松了一口氣。
又安置一會兒,眼見秦詔也安穩睡過去了,他方才將人輕放在榻上。
燕珩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默少傾,方才朝外走去。
“德元,定要仔細照看好人。”
“才睡的安穩,不許鬧出聲響來惹他,明早更不必提奉茶之事。”
德元忙稱是。
燕珩緩步朝外走,才一腳踏出殿門去,榻上才睡下的少年就睜開了眼。秦詔強撐身子想爬起來,因望住人離開的背影,一時蓄了滿眼的淚。
那聲音急急道:“父王,你何時再來看我?……”
燕珩未答。
他側過臉來,眉眼仍舊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