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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死沒多久,不到兩個時辰?!毙旃鈬@息一聲,默默將小孩放開,任憑他小小的身體順流而下。
船上的幾名將士無一不紅了眼眶,愈發沉默不言。
陵洵原本因與穆九肌膚接觸而稍顯雀躍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他豁然清醒,明白自己正處于一個怎樣的世道。
回憶與穆九相見之種種,在他心生綺念,關心著風月之事時,九州大地正飽受生靈涂炭,一夕之間不知有多少人成為水中浮殍。
穆九見他神色有異,默默將手放在他肩頭。
陵洵微一驚,勉強回過頭沖穆九笑:“聽說大水淹了三州,如今又是十八縣,本來只是數字,可是如今才知道,都是人命?!?
穆九道:“這些人命,才是主公應該放進眼里的?!?
陵洵不吭聲,知道穆九話中深意,不禁也覺得自己之前行事太過任性膚淺。
“是我錯了?!?
這回不為取悅誰,實在是切膚之感。
越是往遠離港口的方向行舟,便越靠近城郭村莊,看到的水中浮尸也就越來越多,其中最為慘烈的一幕,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被急流沖帶,竟撞在一根折斷的樹枝上。婦人出于本能地用雙手護住小腹,可是那樹枝太過尖利,竟直接穿過她籠在腹前的雙掌,戳破了肚皮,透背而出,將她活生生穿了起來,放干全身血液,成了一張慘白的干尸。
“一夕間毀了十八縣沿岸堤壩,這絕對不可能是普通人干的!”一名副將恨恨道。
這句話意有所指,與陵洵和穆九同船的幾人倒不怎么明顯,那些乘坐其他船只的將士紛紛將目光投向兩人,甚至有人已經隱約從口中咬牙切齒擠出“陣法師”三個字,被同伴警告地推一把,才不甘不愿地住口。
陵洵自然感覺到將士們的目光,卻只是說:“人有善惡,陣法師也是人?!?
“不錯,風老板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錦繡樓一向樂善好施,又怎么能和那些作惡的妖人并論?”先前那對陵洵抱有好感的麻子臉士兵說道。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是啊,幸虧這天底下還有風老板和穆先生這樣的陣法師?!?
徐光也對那帶頭妄談陣法師的士兵瞪視幾眼,道:“風老板,穆先生,兩位不要和粗人一般見識,那幾個毛頭小子也是嚇傻了?!?
還不等陵洵說話,穆九先一步道:“陣法之道衰落數百年,人們對陣術和陣法師知之甚少,懼怕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
徐光難得聽穆九說這么長一段話,卻唯獨聽不懂他最后半句。
以后就好了?
這是什么意思?
是說嚇著嚇著就習慣了?
穆九自然不會解釋,眾人便陷入沉默。
滴答,一滴雨落下,很快便開始了淅淅瀝瀝的,繼而又急轉為暴雨。
“不好!一下雨,剛降下去的水位又要升了!二公子危險!”
陵洵也是心中一凜,正要再次施展尋人陣,以確定袁熙更精準的方位,卻忽然聽到遠處有人高聲呼喊。
“船!船來啦——”
四面環水的小土包上,有一圈臨時壘建的堤壩,里面圈著百十來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起,在帶著水汽的冷風中瑟瑟發抖。
袁熙的錦繡外袍早就不見了蹤影,此時正穿著短款的襦衫,抱著雙臂靠在一塊大樹根子上歇盹,猛然降下的大雨并沒有吵醒他,反而是聽聞有人呼喊,他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水位又上漲了,可是緊接著就聽見親衛興奮的聲音。
“二公子!船!有船來救我們了!”
袁熙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卻因為體力透支而眼前發黑,險些又栽回去,還是親衛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沒在村民面前失了刺使公子的威儀。
袁熙跌跌撞撞地跑到土包邊,越過那東倒西歪的簡陋堤壩,當他看到一排小舟順著水面行來,心中尚且不敢相信,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被大水圍困的一小塊土坷有誰能找到?本以為是必死之地,怎么又會等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