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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再也不敢有所懷疑,紛紛賣力地絞動帆索,隨著吱吱嘎嘎的聲音,船體頭重尾輕地逐漸傾斜。
“巽五位。”眼看著船頭往旋渦中心扎去,穆九又下令道。
陵洵:“繼續往左!”
甲板兵大喊一聲:“將軍!船頭已經進水了!不能再轉了!”
徐光抓著船欄桿的手不由收緊:“穆先生,這船就要沉了!”
穆九卻連看都沒看徐光一眼,只是淡淡道:“不聽我的,斷無生路。”
徐光被噎得一滯,喘著粗氣不再說話,只是瞪眼看著那水漩。
“將軍!船要沉了!”幾個副將這時也跟著喊。
“閉嘴!”徐光罵道,心里卻越發覺得沒譜,暗道自己關心則亂,竟然信了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不明不白的陣法師,萬一他們心存歹意,假借救助二公子之名行陰險之事,豈不是要拉著全船的兄弟陪葬?
“注意閉氣。”穆九說了這么一句,還不等眾人反應,整條船便猛地被吸入水中。
陵洵反應還算快,在穆九說話時已經閉氣,然而當船只完全沒入水下,他還是感覺到有人忽然靠近,從身后將他摟住,并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只是瞬息的功夫,船只便如魚躍龍門,又從水中重新沖出,掀起巨大的水浪。
劇烈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待船重新在水面穩住,甲板上七零八落躺著不少來不及閉氣嗆水的人,好在沒有人出現閉息的現象,只是受了點罪而已。
徐光身為荊州第一水將,自然不會被這種小狀況難住,他依然抓著欄桿立得穩當,除了周身衣袍已被水打個通透,竟看不出與方才如水之前有什么分別。
“將軍!你看,我們越過了水渦!”副將中有人道,語氣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徐光這才后知后覺轉過身,卻沒有看那漸行漸遠,險些要了他們一船人性命的巨大水漩,而是定定看著站在船板上的兩人,他注意到,他們身上竟然沒有被水打濕分毫,而且表情絲毫沒有驚慌,就好像剛才并沒有在生死一線間經過,而只是撐桿游湖,宛若嬉戲。
扶在佩刀上的手忍不住一點點下滑,握住刀柄,就好像握住了那從心底滋生的,不斷侵占全身的恐懼。
異類。
這是此時徐光唯一能想到的詞。
陣法師三字素來只是傳說,如今親眼所見,才明其可怕。他們所掌控的力量,是平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就像螻蟻面對高山,如果可能,這些人捏死千萬人性命只需一念,這種天地懸殊的差距,讓人心驚膽寒。然而如今他只是窺見了冰山一角,萌芽初綻……
徐光心中驚懼,忽然感覺兩道冰涼的視線掃來,他抬起頭,正對上穆九一瞥而過的目光,嚇得一個機靈,忙松開握刀的手,背脊已經生出一層冷汗。
剛剛是怎么了?竟然生出了那種陰暗的心思?明明人家兩個人剛救了他們一船人的性命,他竟然會有種想要對他們斬草除根的沖動?徐光搖搖頭,甩開方才心底的雜念,上前拱手道:“感謝兩位相助。”
“我只是依照主公之命行事。”穆九避開,沒有受徐光這一禮。
陵洵方才入水一瞬被穆九摟住,正沉浸在回味中,直到胳膊被穆九輕輕碰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對徐光道:“我與子進是好友,不必言謝,徐將軍還是命船只盡快前行。”
徐光看了看陵洵,又看向穆九,再回想方才看到情景,不免在心中有了幾分猜度,卻也不再廢話,又感謝幾句,命人駕船急速前行。
陵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憶方才這里被穆九掌心覆住的感覺,不由覺得心跳加快幾分,可是再回去看穆九,卻只看到一張淡然無波的臉。
“多謝懷風相救。”陵洵笑道。
“主公無恙便好。”穆九微微頷首。
接下來一路,水上也并不平靜,但是有穆九在,皆有驚無險地度過,很快他們就抵達鄱陽口,根據陵洵從尋人陣中所見,袁熙就在鄱陽口附近的一座沿江小縣中,若是換做平常,登岸之后換乘馬車,大概只需要一個多時辰就能到。可是如今陸地盡數被水淹沒,只有地勢稍高一點的土坡和山丘還露在水面之上。
徐光的五帆大船吃水太深,無法繼續深入腹地,他們一行人只好換乘小船。
原本在江面上肆意的狂風,一進入內港便驟然停歇。此時洪水漸退,水流不再湍急,天地間唯有一排小舟,靜靜地在渾濁的水面上劃出波紋,仿佛顯示出幾分天地曠遠的悠然。
然而這份悠然,很快就被第一具出現的尸體打破。
那是個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歲大,小小的一團身體扒在一根老樹樁上,沿著水流浮浮沉沉地飄來。小孩的腰上拴著一根布條,和樹樁牢牢捆綁在一起,很顯然,在洪水初降時,孩子的父母親人將這最后一絲生的希望留給了孩子,然而終究沒能讓他逃過這場劫難。
徐光撐著一根木槁,將小孩略微被泡得發漲的身體翻轉過來,見他口鼻里填滿泥沙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