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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稍微亮堂些的地方,陵洵總算看清了這人長相,見對方那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忽然從犄角旮旯翻出一片落灰的記憶,想起了這個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哪里是什么老朋友,分明是冤家路窄才對啊!
“原來是你這老小子!鐘離山!”陵洵扯開嘴角笑了笑,毫無芥蒂抓上了男人的手,在他的攙扶下從人形板凳上站起來。
“想不到小兄弟還能記得我。”鐘離山也爽快地笑起來,踢開擋路的幾個囚徒,扶著陵洵到自己的破棉被上靠墻坐下。
“當家的……”那最先找茬的少年苦哈哈叫了一聲,整個人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態躺在地上,似乎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束縛住了手腳。
鐘離山卻是虎著臉瞪他一眼,罵道:“叫喚個屁,老實躺著,算你狗眼不識人的懲罰。”
這一罵將一屋子的人都罵了進去,畢竟從目前來看,還沒有哪個能識出陵洵這位高人。但是這些人多少已經明白,這新來的小白臉絕非不是什么太監的男寵,畢竟只要腦袋沒長到腳后跟上,就不會想不開覺得一個陣法師會給閹人做相公。
“當年初見我就看你不俗,一定不只是個押貨的走夫,卻想不到你居然是陣法師。怎么淪落到這里來了?”
陵洵好不容易將一雙腿放平,被傷口牽動得倒吸冷氣,沒回答,反問回去:“你呢,好好的一個土匪頭頭,怎么也被捉了進來?這些都是你那一個山坳子里的人吧,難道是讓朝廷連窩端了?”
“哎,說來話長……”鐘離山講起自己的遭遇,雖然被困于死牢,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等來了那沒剩下多少日子的秋后問斬,可是語氣卻好像只是談這一件無關痛癢的身外事。
其實陵洵和鐘離山的相識是個頗為老套的江湖故事,無非就是一句“不打不相識”便概括了所有劇情。那還是三年前陵洵第一次幫人走貨,因為人手不夠,又不放心假手他人,年僅十六歲的他,人不大,膽子不小,拼死也要去掙那一份搏命的錢,親自帶著車隊出益州往涼州而去。
在路過涼州益州和京畿三界交叉的清平山時,陵洵按照所有話本都會有的劇情,遇到了一伙“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山匪。不過這些山匪還算仁義,只是想求個買路財,當時便發話讓陵洵留下車隊,帶著人直接滾蛋。
若是那滿車滿箱里的貨物當真只是幾件絲綢絹布,被人搶了也就罷了,權當是扶貧救濟,可是偏偏不是。作為兩手托家,丟了貨物,不能將東西送到下家手里,陵洵就算不被山匪砍死,回去也得被上家捆了丟進江里喂魚,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和山匪死扛。
也不知是因為當時大家的刀刃上都存下了三分慈悲,還是實在是雙方勢均力敵誰也奈何不了誰,陵洵帶的人和那一小撮山匪,在溝壑起伏的清平山里大戰了幾個時辰,居然奇跡般地沒有任何傷亡。
到日頭西斜的時候,無論是匪還是商,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快要累死的老馬,躺在地上起不來了。山匪頭子從腰間卸下一個酒壺丟給陵洵,陵洵想也沒想接過來便是一頓痛飲,又將喝剩一半的酒壺丟還回去,山匪頭子大笑幾聲,摸出自己身上的腰牌送給陵洵,說以后再走貨經過清平山,只要見了這腰牌,就不會有人敢找麻煩。
后來荊益兩州混黑的都知道,錦繡樓家的車隊得了清平山匪首鐘離山的護身符,從此錦繡樓在運輸界的身價水漲船高,短短三年內便成就了不可小覷的勢力范圍。
人人都以為風老板和那鐘離山交情不淺,然而實際上,從那一別之后,他們竟是再也沒見過面,鐘離山甚至連陵洵錦繡樓老板的身份都不知道。沒想到世事無常,昔日萍水相逢看對眼的知己,倒是在這里再次見面。
第9章
袁家在京城的府邸雖然常年沒有主人居住,卻是大大方方地占據了一片最金貴的地段,整日里空空蕩蕩的門可羅雀,只留了一些仆婢負責日常的灑掃。
如果主人進京,會有人從荊州事先趕來送信,讓這邊做好準備,因此平時這些仆役都十分懶散,一個守門的下人像半聾,任憑大羅神仙扣門,也要磨蹭個喝水的時間才去回應。
這天下午,京城大門馬上就要落鎖,眼看著又是混過一天,袁府外面忽然響起急促的扣門聲,剛在小榻上歪了個盹兒的守門人被吵醒,罵罵咧咧好不情愿地起來,心說這是哪家不長眼的巴結鬼,竟然挑這么個時候來登門。
袁家主人不在,京城里但凡找上門的,多半是來送禮攀關系,久而久之,也養刁了守門人的性子,權把自己當做半個主子,對外一律用鼻孔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