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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定了??扇缃穸刀缔D轉之后, 這個問題仍舊血淋淋地擺在了眼前。無可回避,不容逃脫。
一個民族和一群人,你選擇哪一個?
他的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之中,血順著白皙的手指一長串地滴答在土地上, 最終還是顫著聲音回答:“我選擇前者?!?
這是信念。
《他們》劇組的拍攝十分順利。飾演男主樊忠的是一個在銀屏上奮斗了十幾年的老戲骨,面相忠厚老實,平日里對人也是和善可親,可一旦進入了劇情,他眼底的恨意就濃厚的像是發酵了多年的老酒, 看他的目光都如同孤狼。那里面充斥的,滿滿都是被人拿刀子一刀刀鐫刻進了骨血深處的刻骨仇恨,令人看一眼都覺得心驚膽戰。
除他之外, 劇組中的其他演員也大都十分合群,對角色的揣摩都遠遠超出之前《風間記》劇組的成員。這也與電影與電視劇的區別有關。電視劇可以花上好幾十個小時來說清楚的愛恨情仇,放到電影上,卻只有短短兩個半小時;這兩個半小時里講的還不能僅僅是這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家長里短和小兒女情誼,它所要凸顯的主旨,往往是更加鮮明而深刻的。
這也就對演員自身的狀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楚辭在最開始時戲份較少,便干脆在其他演員拍戲時待在一邊看,細細學習其中一些細微的表現方法。越是沉浸,他便越是著迷,這種通過演戲來體驗另一個人截然不同的一生的方式,像是充盈著豐沛的魔力,讓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
他從早上開始,一直在劇組待到深夜,若不是唐元提醒,幾乎連三餐也忘記了吃,眼見著人便迅速瘦削了下去。
唐元對楚辭這種狀態感到無比憂心,頭發又開始大把大把向下掉,起先還能強忍著,到了十幾天后就再也忍不了了,干脆直接打電話搬了救兵。
電話打來時,楚辭仍然在角落蹲著,眼睛眨也不眨望著片場正中央的人:“喂?”
電話那端的聲音冷的幾乎要結成冰:“哥?!?
只這一個字,他就不再說話,只能聽到鼻息微微噴打在話筒上的聲音。這與他素日打電話時又是賣萌又是撒嬌的狀態顯然大為不同,楚辭的小心肝突然顫了顫,油然而生了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哥在拍攝現場呢,”他壓低了聲音,悄悄地哄,“你怎么生氣了?氣壞身體就不好了,說出來好不好?”
秦陸在那端靜默了半晌,最終硬邦邦撂下了一句話。
“哥一頓不吃,我也一頓不吃。我說到做到?!?
楚辭:......
他不得不承認,小孩這一手恰恰戳中了他的軟肋——身為二十四孝好哥哥,他自己不吃,自然沒什么了不得的;可若是秦陸不吃......
那就絕對不行了,想想都令他覺著心疼。
只是這小孩真是長膽量了,現在都敢拿自己來威脅他了!楚辭氣不打一處來,下意識想要開口訓斥他,可話都涌到了嘴邊,也沒辦法狠下心和對方說一句狠話,只好放軟了聲調,軟綿綿地勸:“我一定會好好吃的,你也注意身體好不好?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哪里禁得住飲食不規律?”
小孩立刻得寸進尺:“那哥也得保證!”
在他面前,楚辭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舉雙手投降:“我保證,我保證。要不回頭再寫個保證書給你寄過去?”
一旁偷聽的唐元幾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看著楚辭甜膩膩地和對方約法三章,面上的表情復雜的難以言喻,簡直恨不得雙手捂眼。飾演劇中交際花的楊柳也注意到了,笑吟吟地湊過身子來,問:“小辭這是在和誰聊天呢?笑的這么溫柔?女朋友?”
唐元身體猛地一僵,忙回頭笑道:“楊姐這是怎么說的,楚辭這就是在和他弟弟打電話呢。小朋友有點纏人,好多天沒見他了,所以還需要他哄......”
楊柳原本也不過是順口一問,聽到唐元回答了,就重新坐回到原處。只是口中語氣聽著仍有些遺憾:“哎呦,我還以為有什么八卦可以聽呢,這倒是無趣了。”
她在圈中最愛聽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八卦逸聞。好在她嘴守得嚴,就算得了驚天大料也只會一個人躲起來樂陶陶地獨自品,從不向狗仔泄露,只是當唐元對上她那雙寫滿了求知欲的丹鳳眼時,仍然不由得心內忐忑。
尤其是在他還裝了這樣一個天大秘密的情況下。
他倒是有些慶幸秦陸有著一個弟弟的身份做幌子了,如果真的被人發現了些端倪,也可以拿出來做做借口;否則,這恐怕就不是楚辭身敗名裂能解決得了的事兒了。
楊柳在劇中飾演的是一顰一笑里都滿是風情的交際花。她描了微勾的眼線,漫不經心地叼著煙吐出裊裊煙圈來,一身艷色的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當真當得起尤物二字。
就在主角帶著他的兄弟小心翼翼地在街頭東躲西藏之時,她卻坐在馬車里,用一只纖纖玉手緩緩挑起了車簾。那手上涂著鮮紅的蔻丹,讓樊忠陡然覺得,那是他未曾娶進家的姑娘的鮮血染成的;她身畔坐著的,是出了名賣國求榮的大漢奸。而她的頭就靠在那漢奸身上,柔柔地、如水蛇般攀附著撒著嬌,求著對方與她買些什么。
會有什么交集呢?分明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是在無意中掃過來的眼波中,他卻從這個原本應當虛榮而無情的女人眼里看到了些別的什么——
那是一抹沒來得及藏好的悲哀。
那時樊忠看不懂,之后他也一直不曾看懂。他眼中的世界唯有黑白二色,除了與自己并肩作戰的戰友,便只剩下了那群甚至不能稱之為人的禽獸,所以他只是不自覺將在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只紅色繡鞋上摸了摸,便再也沒有多想。
可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除了純粹的黑與白之外,還有更多的灰色地段存在——無數人在這一段之中苦苦為著同樣的信念掙扎著,他們是被黑白兩色同樣厭惡和唾棄的,他們看不見光明,他們的心也不允許他們溶于黑暗。
他們是這個時代里,背負著最多東西的一群人。他們強顏歡笑,終生將自己當做是舞臺上妝了彩面的戲子,拼了一條命來演出這一場血淋漓的戲。
他們。
拍攝這樣的劇情,其實對于所有人的心靈而言都是一場巨大的折磨。災難、恐懼、信念......這些很難用三言兩語描繪而出的情感,在此刻都猛地如翻卷的大浪般兜頭潑下來。在最開始姑娘死去的那一段,連平日里最看得開的楊柳也不得不找了個地方,狠狠地大哭了一大場;哭完之后,眼淚一抹,重新上了妝,又走上了片場。
卞明對每一個鏡頭的要求都十分嚴苛,演員的走位或是情緒出現了一點點偏差,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喊停重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劇組的進度其實算不上快,接連拍了三個月,才拍到了最重要的一段情節。
樊忠已經被折磨了整整五十八天。
他的手與腳都被牢牢拷在墻上,腿上甚至被挖去了皮肉,露出了一大片嶙峋的白骨;身旁的火熊熊地燃著,腐爛的肉與血交相混合的腥氣,令人只是湊近便想要作嘔。
他的意識已經接近昏迷,甚至連喘息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有胸膛仍殘留著些微的起伏??杀M管如此,當他聽見篤篤篤敲擊在地上的腳步聲時,他還是努力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干凈到一塵不染的軍靴,再往上,是潔白的手套和來人漂亮的不可思議的側臉。他站定在樊忠面前,不聲不響整理著手套的邊緣,像是正在擦拭刀具的劊子手。
“你......”樊忠咬著牙,眼神里又重新簇簇燃起了恨意來,“你這個狗娘養的!”
他幾乎是將他所能想到的所有骯臟咒罵的話通通傾倒在了眼前這人身上,可瘋子卻仍然是絲毫不動的,甚至優哉游哉拿起了一邊的烙鐵,重新放置在了燒的通紅的火盆之中。
樊忠忽然間想起來了,之前折磨他的士兵曾經說過,這個人不懂中文。無論他用什么樣的語言來刺激,瘋子都不會有一點點的反應。
自己的聲音在他聽來,和即將上屠宰場的牲畜發出的悲鳴又有什么區別呢?
可盡管如此,胸腔內的怒火還是讓他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終于再也忍不住,費盡了最后一點力量將手腕上的鐐銬都搖晃的呼啦啦作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