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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衡尖叫著沖上去對陳炳實又踢又打,但陳炳實像座山一樣,佇立在那兒。
溫衡和溫言加起來也推不動分毫。
溫言啐出口血水,整個人站得筆直,像暴風(fēng)雨里的修竹,纖細(xì)卻堅不可摧。
她一字一頓,看著陳炳實認(rèn)真說:“我能讀到大學(xué),考上牛津讀完博士,成為京大的講師,一路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到今天,是托了我外公的福,跟你陳炳實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溫言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提起牛津、博士,提起京大講師這些字眼。
她從來不是一個需要光環(huán)來證明自己的人,但眼下這情形,她仿佛只能通過這些,去爭一口氣。
為外公爭一口氣,為自己找一些立足的支撐。
但這支撐輕飄飄便被陳炳實摧毀了。
他不屑地、蔑視地、譏諷地說:“牛津?博士?京大?就你?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未成年生子的爛.貨,罔顧倫常不認(rèn)生父的白眼狼?”
溫言心里那口氣頓時就泄了。
她鉚足了勁兒要證明的,在有些人眼里本就如天上那輪銀月般遙不可及,是虛幻的不可實現(xiàn)的。
既然她早已經(jīng)脫離了陳炳實帶給她的黑洞,又何苦陷在里面自證。
想通這一點,溫言也就不惱了,笑了笑說:“你不信也是正常的。像你這樣的人。”
“我怎么樣的人?!”陳炳實卻被她戳得炸毛,像一只愚笨的,肥胖的,年老的獅子,自以為還是當(dāng)年的草原之王,掌控著一切,其實早就被貪婪蛀空,發(fā)起怒也顯得無力又可笑,“說清楚,我怎么樣的人!”
他仿佛不能忍受被溫言輕視似的,震怒著,焦灼地走來走去。
雙眼赤紅,歇斯底里:“我現(xiàn)在什么級別你知道嗎?你和溫夢芝那個賤女人一樣……”
“你什么級別我不知道。”溫言不耐煩地截斷他的話頭。
她曾經(jīng)是怨溫夢芝,但她此刻更理解溫夢芝,有這樣的丈夫,無論是誰,都會想跑的。
見到這樣的陳炳實后,溫言更不能容忍陳炳實在這樣多年以后,仍然輕飄飄地詆毀溫夢芝,仿佛溫夢芝是什么罪大惡極的始作俑者。
于是她抬起頭,也學(xué)著陳炳實的樣子,浮出個輕蔑的笑:“但我知道的是,無論你爬到什么級別,不都是靠我外公,靠溫夢芝的父親給你鋪就的這一條路嗎?”
陳炳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雙眼瞪得宛如兩枚巨大的腐朽的銅錢,顫巍巍地震怒著發(fā)起狂來。
“你、你說什么……”他的手哆哆嗦嗦抬了起來。
青天白日的,那厚實的肉掌又一次要扇了過來。
溫言抱著臂站在原地,直面這一巴掌,不閃也不躲。
她心里想著,這一巴掌落下來,她和陳炳實之間的恩怨才是真的斷了。以后他也不必再以她的生父自居。
就當(dāng)世上再沒這個人。
此后她和嘉臨的全部鏈接,便只有外公。若代價只是兩巴掌,便也值了。
于是溫和甚至是帶著些輕松的心態(tài),等著這巴掌的落下。
也許會有點疼,陳炳實手太重,也許會流血,臉頰會高高地腫起來,更會嚇到溫衡,但比起她將要得到的,那所有一切都沒關(guān)系了。
誰叫她得來的是自由。
精神弒父的自由。
溫言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她甚至感受到了那掌風(fēng),獵獵地舞起來,指縫間漏過光陰朝她迅猛地過來。
她做了十足的準(zhǔn)備。
然而這一巴掌到底沒落下來。
有人替她接住了這一巴掌。
一只干凈、修長的手,輕描淡寫地鎖住了陳炳實那只肥厚的手。再一用力,手背上青筋邛起,帶著絕對傾軋的力量,將陳炳實狠狠向后一扯。
那肥胖的身軀便陀螺似的原地自轉(zhuǎn)了幾圈,而后跌坐在地上,扶著頭,眼冒金星地呻吟起來。
溫言一怔愣。
陸知序回過頭,垂墜質(zhì)感的襯衣卻褶起奔跑的皺。
他勻了勻呼吸,眉眼里都是狠戾,問溫言:“他還動你哪兒了?”
溫衡撲上前去,抱著陸知序的腿,吧嗒吧嗒掉眼淚:“干爹,這個人打媽咪了。”
陸知序騰出一只手,將溫衡一把抱起,撫著他的背一下下安撫。
“別怕,干爹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陸知序站在陳炳實和溫言中間,閑庭信步地遮住陳炳實怨恨又陰毒的目光,為溫言恰到好處地投下一方陰影。
由太陽、他和他的背影組成的,可供溫言喘息的空間。
溫言躲在這陰影里,卻好似被陽光曬透了四肢。
太劇烈的溫暖涌動在她的身體里,某種充滿了生命力的東西好似新鮮地長了起來,被她的眼淚一催,片刻不讓她停歇地攪弄起來。
她心頭的酸軟、委屈、莫名的安全感一股腦地全猛烈地涌了上來。
溫言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只曉得未曾設(shè)想過的眼淚此刻盈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