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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嬸道:“羅姐兒伺候夫人好些年,比老婆子更了解,她說夫人是慈母,那夫人就是慈母。”
代曉月和柳今一一個站邊上,一個靠門前,都沒有要放人的意思,陶嬸見狀,知道自己這話應付不過去,只好又說:“兩位軍娘是鐵了心要盤問老婆子,事關命案,老婆子也不敢亂說。夫人吧,要說慈母,那也的確是個慈母,就是我曾聽他家婆子說起過一些事。”
柳今一問:“什么事?”
陶嬸道:“尤公方才說,小姐小時候常被老爺帶出門,這事不假,小姐從小就是個活潑性子,后來大了點,州府舅爺那邊派了教養姑姑過來,說小姐不能養野了,得讓小姐學規矩。
“小姐那會兒跟尤風雨差不多大,正是愛跑愛玩的年紀,要她待在房間里靜坐,她當然不肯。教養姑姑拿她沒辦法,就找夫人哭訴,說自己以前在京城,連王公貴女都教過,就沒見過像小姐這么能鬧的。
“夫人沒辦法,只得扮起嚴母。小姐不學規矩,夫人就用戒尺打她手心,可是她也不怕痛,挨了打還沖夫人格格笑,夫人見行不通,便用戒尺打自己手心,這一下小姐就老實了,她自己挨打沒關系,但她見不得自己的娘痛啊。”
陶嬸說到這里,淚忽然止不住地流,她連忙扭身,一邊用手擦淚,一邊勉強笑道:“唉,叫兩位軍娘看笑話了,我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代曉月去摸帕子,又想起帕子早用光了,只能把手放回去,裝作沒事人。
陶嬸擦完淚,繼續說:“有了這個辦法,小姐再有不聽話的時候,夫人就打自己,幾年下來,小姐果真出落成了個文靜的好女子。夫人也可憐,這么乖的女兒,偏偏死在自己眼前,你們說她哪能不恨呢?”
尤秋問讓她說得心里酸楚,也跟著擦眼淚,怪感傷的:“南宮老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守常不變,都道三歲見老,小姐這樣的性格,非叫她學規矩干什么?若是肯送去狻猊軍,以后說不準也有番作為。”
“尤公,你上下嘴皮子一合就是一出,老婆子是個敞亮人,索性就當著兩位軍娘的面把話說明白。”陶嬸兩指一抬,點向縣門的方向,“我先說一聲,我陶秀仙活了半輩子,實打實從心眼里服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廖帥。咱們岜州府上下還能站著喘氣的,沒有不受她大恩的,多虧了她打回赤練關,才叫咱們有幾天安生日子過。
“這幾年狻猊軍名聲大,窮苦人家的女兒沒活路了都去投奔廖帥,進了營有吃有喝不說,還管姑娘們識字念書,可說到底,還是要上戰場的啊!遠的不提,就去年,狻猊軍在關口吃了敗仗,死了一個營的姑娘!那些姑娘不是娘生娘養的嗎?光聽著就夠叫人心疼的了!”
她不知道兩個軍娘的底細,說話自然不必顧忌,也正因如此,才句句扎心。
“尤公,你剛剛說得倒輕松,要把小姐送去狻猊軍,可是你敢保證小姐能活著回來嗎?老婆子雖然不懂打仗,但這些年也看多了,一次敗仗,尸骸遍地,晾在那荒郊野外收都收不完。
“這年頭但凡是家里還有點余糧,又或是有點良心的爹娘,哪個肯把女兒送去狻猊軍?南宮家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把小姐送去受苦?規矩學不好是挨戒尺,仗打不好可是要挨刀子的!
“你說作為,什么叫作為?贏了就叫作為了?贏了一次這仗就能停嗎?打不完啊!就說廖帥,我為什么佩服她,因為她敢提著腦袋替咱們守關。這樣的女子,我愿意在家日日夜夜給她奉長生牌,但是這樣的女兒,有幾個爹娘愿意要?每次出征就是死別,一輩子都要流著淚送她走啊!”
尤秋問也顧不得別的,趕緊說:“你快別……哎喲!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可是天下要是沒出一個廖祈福,沒出岜北十三營,沒出那些個暴尸荒野的軍娘,咱們今日就只能站在黃泉路上講話了!”
他們又說了幾句,柳今一沒有在聽。她靠著門,身上的骨牌在風里無序地輕搖,歸心來了,歸心一直都陪著她呢。
“死了一個營,”歸心捏著草芯,搭著柳今一的肩頭,“岜北十三營就此成了岜北十二營。柳今一,我早說了,咱倆就不是打仗的料。”
我知道。柳今一說,我已經知道了。
歸心臉上很干凈,她又趴在柳今一背上,像以前她們放馬,大伙兒輪流扮小姐,背來背去,每次都玩得不亦樂乎。
“我們回北邊去行嗎?日子再壞也就是繼續要飯。輸太難受了,輸就像死,要從人身上活生生刮掉幾層皮。”
柳今一沒回答。
歸心說:“敗了只是開始,凌遲在后面呢。每一天你都會想,為什么會輸,想一次就被千刀萬剮一次。我知道,你睡不著,你閉上眼就是那場仗,你把那場仗在腦袋里翻來覆去地想,雨、泥、馬匹,還有你的刀,你把每個細節都摳出來質問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對,究竟是哪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