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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要同月梔出游說說話,不想她如此拘謹,眼中沒有半分喜色。
他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
不自覺就想起,若此刻來與她見面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駙馬,她臉上又會是什么表情呢。
他想起私會那夜,她甜甜的回眸一笑……心中突然酸澀又甜蜜,古怪的很。
“皇上,公主在等您。”侍衛(wèi)提醒他。
裴珩猶豫片刻,終究把那不切實際的妄想推出了腦海,擺正衣冠,走向了她。
深秋的涼風被陽光照暖,一陣風從頸側拂過,月梔嗅到空氣中清新的樹葉香,腦中浮現(xiàn)出秋日院后堆滿落葉的景象。
深紅淺黃暗綠枯棕色的樹葉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晨起的朝露在太陽下消失,只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潮濕氣息,深深吸一口,清新微涼的氣息充盈進胸肺,倍感舒適。
眼睛看不見之后,她沒法親眼看到京城的繁華,見識公主府的雅致,反而對記憶中的小院子越想越清晰。
忽然,她聽到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
那聲音一步步走來,踩動路上的碎石,步步加急,像極了那個遠行多日后,迫不及待歸家的少年。
沒有帝王出行的禮樂,甚至沒有下人傳報,月梔有點無法確定,來人是誰。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眼中模糊的影從遠處走近,面對他,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暖黃色襦裙,外披茶白色的披風,像一只躲在雪下的幼崽,片刻愣神后,睜著一雙澄澈無辜的眼睛迷茫的望向他,小心謹慎的模樣,裴珩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朕本想逗皇姐玩,似乎把你嚇到了。”
聲音出口,月梔才回過神來,嗅到來人身上重重的檀香味,才確定了他的身份。
“臣女給皇上請安……”她屈身行禮,話說一半便被裴珩扶住,沒有讓她把禮盡完。
“朕與皇姐之間不講這個。”裴珩聲音平靜,叫人聽不出是喜是怒。
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那夜相會似有說不盡的話,彼此之間還傳詩言情,他不指望月梔能像對待“駙馬”一樣對待他,只是想和月梔像從前一樣說說話……似乎連這都成了奢望。
月梔拘謹問:“你是皇帝,咱們又是在外頭,不講禮數(shù)可以嗎?”
“朕說可以就可以。”他下意識想去牽她的手,手伸出去,卻僵在了半空。
身為皇帝可以不顧念前前后后伺候的下人的目光,卻無法忽視自己心里的聲音:她是月梔,是他想要珍視的皇姐,怎能像那夜一樣戲弄她,輕薄于她呢。
他滾了滾喉結,手掌落在她披風上,細心的為她理了理垂在后頭的兜帽,微笑說:“朕來扶著皇姐,咱們上山吧。”
月梔猶豫的望向身旁,未聽到婳春有拒絕的意思,只好向他伸出手,“嗯。”
裴珩用手肘拖住她的手,二人信步走上平緩的山路。
手下是堅實的臂彎,月梔跟著他的動作前行,就只能確認周圍有他一個人在,而自己帶來的侍女家丁和本該隨行在皇帝身側的侍衛(wèi)太監(jiān),她連他們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起先她還有些慌,隨從是不是退的太遠了,路上只有她和裴珩兩個人,萬一出什么意外,她是個瞎子,只會拖裴珩的后腿。
耳邊是他的腳步聲,遠處飛鳥掠過山林輕盈展翅聲,風吹過密林的沙沙聲,一切聲音都寧靜而悠遠。
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她習慣性的詢問他的日常,“這幾天沒等到你來公主府,是不是國政繁忙?”
聽到她問,裴珩堵在心里的事全都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夏日剛過,便有好幾個州府上奏要修堤壩,都等著朝廷撥款。西南因為父皇過于急躁的削兵權,導致部分兵馬被裁撤,成了匪患。又到秋天,北邊蠻族時不時會侵擾邊境,說起來都不是什么大麻煩,只是一件一件疊加起來,著實讓人頭疼。”
大臣們在他耳邊吵。
有人說修堤撥款該擇輕重緩急,不該一視同仁,有人說匪患大于天,必須要以雷霆手段立刻處置,還有人把蠻族的小范圍侵擾說的像兩國交戰(zhàn)一般嚴重,吵得他腦袋疼。
“其實這些事朕都已經(jīng)安排妥當,但那些老臣還在念叨,無非是看朕年輕,又對往日重立廢太子一事有所疑慮,才換著花樣的點朕。”
裴珩說罷,心中的煩躁減輕許多。
就聽月梔說起:“你先前不是用這次科舉選上來的人補了許多文官的缺嗎,這里頭或許有能為你分憂的人?雖說年紀大閱歷也深,但老臣們畢竟是先帝的臣子,先帝脾氣大能壓得住他們,你……你英明神武,定也有辦法叫他們臣服,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的念叨,你也不必聽全。”
裴珩安靜聽著,忍不住偏臉看向她,粉嫩的面孔嬌柔的像新開的芙蕖花,說出口的話卻很有一番道理。
他以為她不會懂權力的博弈,卻忘了她從小被賣、夾縫求生,又在宮中生活多年積攢的生存智慧。
是了,往日他因大事小事煩憂不定,也是月梔為他開解,疏解心結。
月梔看不見他投向自己的目光充滿了愛護、欣賞,只知道自己說完后,裴珩便不出聲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想到什么,忙解釋:“我不是要你冷落所有的老臣,也不是想抬舉進士,更不是為梁二公子說話……你不要誤會。”
“朕沒有誤會。”裴珩聲音沉了幾分,“朕是覺得皇姐是朕的解語花,句句都說在朕的心坎上,尤其是那句,英,明,神,武。”
他故意忽略掉她話中的梁公子,重新把話頭牽回兩人之間。
月梔稍稍安心,聽他話尾那句說的俏皮逗趣,不由得抿唇輕笑,順著話頭哄他。
“你能文能武,有經(jīng)世治國之才,也有戎馬疆場之志,哪里都好,合該是你坐這個皇位,為萬民解憂。”
即便她是哄小孩子一樣的笑語,裴珩依然聽得很開心。
他側身去用臉頰蹭蹭她的發(fā)頂,語調(diào)慵懶,“皇姐再多夸夸朕,朕便不覺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