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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梔聽得清楚,微微抿唇,“別說這樣的話,你就是很好啊,非要論什么有用沒用的,反而我才是那個最沒有用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碧K景昀匆匆解釋。
月梔微笑搖頭,循著聲音過去點在他唇上,要他不必多說。
她的一點愁思被勾起也不全是因為蘇景昀的無心之語,更多的是……半個多月過去了,自從那夜分別,裴珩一次都沒有來過,她派人把果子送進宮去,他連句口信都沒叫人捎來。
一定是國事繁忙,每日要處理的事、要見的人有那么多,哪還有心思想她呢。
“知足常樂,像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彼龑捨刻K景昀,也是告誡自己。
裴珩如今是皇帝,給了她這個公主的尊位,已經(jīng)是無上的恩賜了,自己哪還能求他像以前一樣,能時時回家來吃頓飯呢,不能太貪心了。
她語氣平和,眼底的憂傷卻藏不住。
蘇景昀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股沖動,大著膽子抓住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頰。
月梔為他的動作感到不解,指尖卻在他鬢邊的碎發(fā)下摸到一塊皺巴巴的疤。
“兩年前,先帝頭風(fēng)犯病打翻了燭臺,那時恰巧我在邊上伺候,被燭油潑到臉上,留下了這塊疤。我當時還想,丑成這樣,日后一定討不到媳婦了,后來卻因為面容有損,不宜面圣,鮮少再到先帝面前伺候,反而躲過了幾次大災(zāi),全須全尾的活到現(xiàn)在?!?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的疤是如此,你的眼睛也未嘗不是如此?!?
月梔聽在耳中,寬心許多,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她憐愛的撫摸他側(cè)臉的疤痕,像過往的某個夜晚那樣,用手上描摹的輪廓在模糊的眼前勾勒出故人的模樣。
茂盛的樹葉在秋風(fēng)吹拂中染成黃色,溫暖的陽光照下來,樹下一片陰涼。
微風(fēng)搖動的樹蔭中,女子微笑著撫摸年輕醫(yī)官的臉,失明的眼中流露出許久未見的溫柔愜意,風(fēng)吹起她的衣袖裙擺,翩然紛飛,像只展翅落在葉尖的蝴蝶,美的如同一幅畫卷。
“皇上……”
裴珩抬手,止住侍衛(wèi)的勸告。
他站在長廊的轉(zhuǎn)角后,像只陰溝里的蟲子一樣冷冷窺視著別人的幸福,那是本該屬于他的幸福。
*
先帝病了五六年,勤政殿積壓的奏折堆成了山,更因為過于激進的削兵權(quán)之舉,導(dǎo)致各地軍侯太守人心不穩(wěn),朝中文官更是因勸諫被大批流放。
裴珩接手的就是這么個爛攤子。
他踏進勤政殿,白日批奏折,晚上查看流放的罪臣名錄和翰林院的人才儲備,逐漸補全朝堂和地方上的空缺。
國事永遠處理不完,朝中言官還總提些不合時宜的事,想讓他去佛寺迎長孫宣蓉回宮,尊為太后,又想讓他選秀充盈后宮,都是些大辦排場、費銀子卻沒什么大用的事。
他一向覺得自己脾氣好,也被這些言官逼的氣惱起來,打了幾個帶頭的,耳根子才清靜下來。
龍椅上是眾星拱月的高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耳邊便充滿了或欺騙或諂媚的謊言,燒灼著他的心,叫他不得安寧。
燕京快馬傳來消息,那夜中了千絲引之毒的七人中,又死了兩人,一個死于憂懼,一個死于暴怒。
為他診治的太醫(yī)提醒他,切忌情緒大動、心煩氣躁,要他得空去散散心。
裴珩在御花園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沒覺得有什么意思。
他去到東宮舊居,在寢殿里翻出了藏在床下、落灰但仍舊完好的玩偶,每個都是月梔親手縫制,獨一無二,只屬于他。
他讓人將那些布玩偶清洗了擺進太極殿,每夜入睡前看一眼它們,夢里便不會再看到那個猙獰暴戾的面孔。
日子一天天過去,奏折漸漸少了,文武百官也在他的強勢壓制下,安分了許多。
這天晚上,他一夜無夢,睡得飽足。
醒來覺得神清氣爽,才記起,往日自己在涼州軍中任職,便是半月一回家,不管這半個月里有多累,到了回家那日,想著很快能見到月梔,體內(nèi)便有源源不斷的精力。
他想見她了。
于是換了便裝出宮,身邊只帶一個侍衛(wèi),進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一樣。得知她在午睡,便不叫下人通報,親自來找。
進到內(nèi)院,便看到樹下二人眉目繾綣,指尖傳情,登時心亂如麻。
月梔對他與對旁人不同,無論是王家兄妹、華青還是張家母子,都無法擠占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因為只有他可以托舉她的脆弱,拭去她的眼淚,與她相伴十年,不懼男女之別,彼此都為著對方著想,比親人的關(guān)系更加緊密——讓他堅信,他在月梔心里是最獨特的。
而在這一刻,心中篤定的堅信,仿佛從什么地方開始碎掉了。
當他回過神來,掌心已經(jīng)攥得生疼,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都被他碾碎,手臂青筋暴起,眉心深擰,幾近失態(tài)。
他緊咬著牙,看著始終不曾分開的兩人,心中越發(fā)氣惱。
那個醫(yī)官不過照顧了她區(qū)區(qū)半個月,怎么敵得過他和月梔之間十年的情分。
他想上去將那個無禮的醫(yī)官踹倒在地,卻不忍心叫月梔因他的憤怒而憂心害怕,站在轉(zhuǎn)角生了好一會兒悶氣,丟掉碎裂的玉扳指,甩袖而去。
侍衛(wèi)匆匆跟上,不知道他在氣什么。
小聲問:“皇上,您不是來看寧安公主的嗎,我瞧寧安公主已經(jīng)睡醒,您真的不見一見她就回宮?”
“皇姐已經(jīng)有人陪了,朕何必去湊那個熱鬧?!毙碌蹪M心惱怒,腦袋里充斥著那日月梔向他要蘇景昀時說的話。
他們本就認識,還是同鄉(xiāng)。
一個小小醫(yī)官,在公主面前不守君臣之禮,不懂得保持距離,她不訓(xùn)斥就罷了,竟然還主動摸他的臉,難道她不懂得男女大防?還是說,她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要尋個如意郎君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