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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心疾首一番言辭,恨海滔天,如同利刃,一路劈風斬浪地砍到景瑄帝心上。
景瑄帝靜默如淵,眸中幽光明滅,難辨情緒。他凝視魏明德許久,沉聲開口,“你可知當年是魏潯親自寫下請命書,求陛下將糧草改道唯水?!?
魏明德怔然。
景瑄帝續道:“你眼里只裝著兒孫安危,可曾想過唯水乃運河咽喉?若破,江淮糧道斷絕,敵軍順流而下,大晉將岌岌可危。至于真相……”喉結滾動間,聲音已啞,“魏潯和見齊并非死于劫糧。早成鬼城月余。魏潯為穩軍心,彼時朔方城根本不是因為去偷敵軍糧草遭殺害,而是因為那里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魏潯為穩軍心,親手斬了你孫兒首級,當眾立誓‘寧學張巡啖肉,不效李陵降敵’!”
“你撒謊!”魏明德目眥欲裂,猛地沖上前,卻被侍衛鉗制,撲跪在地。
景瑄帝負手而立,“大局已定,朕何須誆你?當年隨青佑軍馳援,那些密檔就埋在魏潯帥帳之下?!彼钌畛亮丝跉猓拔簼≈?,實則是一小將惶惶不安,鼓動軍心,聯手弒帥。個中真相,后來朕親帥青佑駐軍去支援才得知。”
魏明德面如金紙,不停搖頭,“不可能!后來的軍報里分明說……”
“易子而食何其殘忍……先帝仁厚,若知實情豈會追封?是朕,為保他名聲才隱瞞真相,給他護國大將軍的哀榮!”景瑄帝上前兩步,睨向地上之人,眸光漸深,“朕與皇后無情,但可曾少過她半寸體面?立長不立幼?朕若真想廢儲,又何須等到今時今日!朕哪里對不起你魏家?。俊?
魏明德耳畔嗡鳴如雷,眼前血色翻涌。他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十二年籌謀竟成一場笑話?那些輾轉反側的夜,那些沾血的密信,終究全都錯了?
荒唐!何其荒唐!
“當年是魏潯為保百萬黎庶,甘愿以身為餌,死守朔方城,而你——”景瑄帝聲音轉厲,字字錚然,“你不配為人父!”
魏明德頹然跌坐在地,十二載血仇如刀,剮得他肝膽俱裂?;秀遍g,似見燭火搖曳中,那個挺拔如松的將軍笑著撫摸幼弟的頭,“知硯,為兄此去少說也得數月,你要聽父親的話……”
對了,知硯……成王敗寇,他死不足惜,可他不能讓知硯受牽連。
魏明德猝然仰首,渾濁老淚縱橫滿面,“老臣愿受千刀萬剮,只求陛下明鑒!此事乃老夫一人所為,與皇后、與知硯無關,求陛下開恩,放過他們!”
“陛下圣明!”兵部尚書突然出列,“此等亂臣賊子,當誅九族!”
“當誅九族!”
墻倒眾人推,滿殿朱紫齊聲應和,聲浪震得梁塵簌簌。
“住口!都給本宮住口!”一聲清喝如碎玉裂
冰,破空而入。
眾人回首,只見魏皇后鳳袍染塵,疾步入殿,待行至殿前,直直跪伏在地,“求陛下開恩!父親年邁糊涂,但知硯他是無辜的。他自幼見落花都要傷懷,任京兆府少尹三載,破案無數,對陛下忠心耿耿,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無辜?”景瑄帝冷眼凝視著她,“那你呢?”
魏皇后身形一震,抬眸看向他。
然而入眼卻是一雙寒潭般的眸子,深不見底,是連這滿殿金輝都照不進的沉沉墨色。
那年暮春的雨幕,她隔著雨簾遙遙看了他一眼,他在朱雀橋邊落轎,執傘而立,隔著萬千銀絲向她一揖。
雨絲洋洋灑灑,她看不真切,只記得那日他一襲天青直裰,明眸深處似有灼然光華。
自此便再也忘不了。
怎料十六年光陰虛度,她窮盡此生想要讀懂的人,終究還是霧里看花。
朱唇輕啟,欲語還休。千般情愫,萬種愁思,終化作唇邊一抹凄然與悲切,“臣妾……知罪?!?
十年風霜催人老,朱顏未改恨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