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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涼風穿堂而過,陸乘淵只覺今夜的風聲尤其大,吹得他腦袋嗡鳴,思緒紛亂。
拐過最后一道宮墻,兩個宮人的低聲竊語被風灌入耳里。
“皇上今兒個怕是又要歇在德政殿咯。”其中一個輕嘆著道。
“嗐,那有什么法子呢?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咱們這些當差的,只消貼心伺候著便是。”另一個答話,聽那聲音,估摸著年紀要大些。
“旁的倒也罷了,只是回回……”那人將聲音壓得極低,“回回皇后那邊都得打發人來,不是送這送那,就是來打探消息。皇上那心思,咱心里跟明鏡似的,我一個小奴才,夾在兩個主子中間,哪天不被磨得骨頭都不剩才怪哩。”
“噓!這話可不興再說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
“王、王爺,奴才見過王爺。”二人見到陸乘淵,霎時噤了聲。
陸乘淵并未理會,兀自進到殿前,不多時便得了通傳。一個頭戴展翅祥紋幞頭,紅帶白銙的宮前殿內侍總管迎出來,引著他進了德政殿。
景瑄帝落下最后一筆朱批,從堆疊的奏疏緩緩抬頭,“怎么,有急事?”
陸乘淵面上無甚表情,可滿身的霜露之氣哪里騙得了人。他躬身行禮,“是,外甥的確有要緊之事請舅舅幫忙。”
言語間少了君臣之分,卻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其事。
景瑄帝眸色一黯,想到早上那盤未盡的殘局,奏疏下的指節漸漸發白。
他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說吧,是何事?”
陸乘淵腳步沉穩,一步步向前,立于宮燈投下的光暈中,向景瑄帝深深一揖。
“舅舅,外甥斗膽再問一次,十年前薛尚書一家之案,當真沒有絲毫疑點嗎?”
發白的指節微不可察地松開,恢復了血色。景瑄帝微微抬眸,摩挲著手中的白玉珠串,語氣平和,“未晚,你對此案的執著,朕心中
自是明了。但朕已經多次告知于你,那樁案子,是朕親歷親審。薛家一門三口,加之程家滿門,共計十三具遺骸,皆由張啟山親自檢驗。他是程老的高足,朕相信他不會……”
“然張啟山此人并不可信!”陸乘淵打斷道。語氣雖仍是懇切,但這大殿之上,敢打斷當朝天子的,又有幾人。
霎時間,殿內侍從紛紛俯身,齊刷刷跪倒在地。
景瑄帝未露慍色,只是微微怔了怔,負手踱出書案,睨向陸乘淵,“有脾氣了?”
“外甥不敢,只是心中疑慮難解。”陸乘淵俯首揖下,做請罪之姿。
“有脾氣是好事。”景瑄帝輕輕拍了拍陸乘淵的肩頭,越過他身側,一揮袖道:“爾等都退下吧,跪著礙眼得很。”
待內侍們盡數退下,景瑄帝的眉宇間添上幾分凝重。他折回身,看著陸乘淵,“你既有所疑慮,想必是查到了什么。說吧,張啟山到底如何不可信了?”
“康仁十二年的卷宗被人動了手腳。”陸乘淵直提要害。
景瑄帝目色一凝。
繼而,陸乘淵將望月樓的死者與觀音像失蹤案的關聯一一道來,“望月樓一案恰恰證實了觀音失竊案背后有疑,彼時大理寺與刑部攜手追查,以張啟山的能力,竟然什么都沒查出來。張啟山任大理寺卿八年之久,若當真為他人馬首是瞻,又怎會僅在這一個案子上動手腳。無獨有偶,十年前一案也是由大理寺與刑部合查。”
“所以,你懷疑這樁案子也有問題?”景瑄帝頓了頓,又問一句:“你懷疑他們沒死?”
“是,至少并非意外。正因為當年是張啟山親自驗尸,那十三具遺體的死因,抑或是不是真的死了,便都存疑。若非有蹊蹺,他為何要將此案的卷宗撕去。”陸乘淵語聲愈發堅定,“沒記錯的話,薛程兩家十三口的尸首是在出事半月后才找到,找到時,尸身早已腐爛,難辨真容。死者身份全憑張啟山一人斷言,若他有心隱瞞死因,換尸而驗并非不可能。他只需要……”
“尸體的身份并非由他一人斷言。”陸乘淵還欲再言,卻被景瑄帝猝然打斷。
景瑄帝轉動白玉珠串的手停下來,緩緩道:“朕親眼所見,的確是清玄……”聲音很沉,沉到近乎哽咽,“清玄胸口有一顆紅痣,饒是尸身腐爛亦隱約可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