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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鼎中沉煙裊裊,如雨如霧,叫人看不清跪在當中的青衫落拓。陸乘淵再耐不住性子,將茶盞往案上一擱,寒聲道:“是沒人教過你該站在哪里回話么?”
垂手立于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崔海一聽,登時出了身冷汗,趕緊朝薛南星遞了個眼色,掩起半張臉,壓著嗓子喚道:“程公子,快起來回話罷?!?
薛南星稍一遲疑,當即行了個大禮,“多謝王爺!”
薛南星跪得膝蓋有些僵直,又是猛然起身,緩了半晌,才走到陸乘淵面前,從頭細述:“草民在煙柳巷遇上一名相識的角妓,她有一個姐妹,名喚梅香,已經失蹤了三日。而梅香失蹤的日子,恰好也是四月十六日。草民隱隱覺得有些蹊蹺,細問之下,果真發現了端倪。”
“原來這個梅香在兩個月前,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曾經見過曲瀾生。彼時他正乘坐馬車前往望月樓,梅香不慎撞上了馬車,遭到隨車的嬤嬤責罵。是曲瀾生出言相助。而那時馬車內還有另一個人。”
“所以,你去找魏知硯是為了讓他幫忙尋人?”陸乘淵唇線微動,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長指松開,輕叩起來。
“正是?!毖δ闲屈c了點頭,“梅香的失蹤很可能與曲瀾生的命案有莫大聯系,且她已失蹤三日,怕是已經兇多吉少。無論生死,
每拖延一刻,我們能追蹤的線索就會減少一分,因此務必盡快尋到人,耽擱不得?!?
她言辭懇切解釋道:“梅香的姐妹琴枝已經向官府報過案,但京兆府的人卻敷衍了事。草民這才想到再去一趟京兆府,趙大人也好,魏大人也罷,只求盡快請到人再重新調查此案?!?
陸乘淵眸光里的寒色漸次褪去,“繼續。”
薛南星頷首道:“據琴枝回憶,梅香失蹤前在煙柳巷北曲的雨花樓前迎客,當時她突然對著某人說了句‘怎么是你?’這句話著實有些奇怪。青樓女子對著人客慣來嬌嗔,怎會突然以這樣的語氣對客人說話。于是草民心中生疑,到底有什么人,會是她意想不到的,又或者說,常理之下絕不會出現在青樓門口的?”
陸乘淵指尖輕叩,沉吟一瞬,“女人……和小倌?!?
一語中的,與薛南星所想不謀而合。
薛南星不由彎了彎唇角,點頭道:“所以四月十六那日,曲瀾生將蝴蝶釵放回楚風閣后,在雨花樓前撞見了梅香。但是出于某種原因,他并不想被人知曉自己重返煙柳巷,而這個原因……”
她思量一陣,“可能是因為曲瀾生發現梅香竟然認出了他。他回想起兩個月前,也就是他去望月樓的那日,曾經與梅香有過一面之緣。曲瀾生擔心梅香那時候不僅看到了他,還可能看到了馬車內的另一個人,于是將梅香擄走?!?
推論到這里,薛南星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眉心緊蹙,喃喃道,“可他將人擄走后,轉頭就被迷暈殺害了嗎?”
陸乘淵端起茶盞,啜了口茶,“比起曲瀾生,似乎車內的另一個人才是那個真正不愿被看到的。”言罷,看向薛南星。
薛南星被他這樣一點,霎時反應過來,“二月十六那日,曲瀾生幫了梅香之后,將車簾撩開了?;蛟S,他其實不在意自己暴露在外人面前,相反,他甚至是希望能被人看到的。”
“王爺,他曾經說過,羨慕梁祝二人,至少他們最后能光明正大相愛,能流傳千古?!?
陸乘淵雙眸微斂,“所以去望月閣唱曲就是他光明正大嶄露的機會。”
“正是!曲瀾生從前只能偷摸著躲在私宅里,對著一個人唱,愛著一個不能愛的人,更無法公之于眾,這種日子他早就受夠了?!?
薛南星說著,竟習慣性地負手走了兩步,“兩個月前,他得知要去望月閣唱曲很開心,雖然才剛出發,可他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與期待。直到馬車撞到人停下來,那種虛榮感促使他撩開了車簾。他不怕被人看到,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是故意的!”
“望月樓一案顯然并非一時意起,而是早有部署。曲瀾生在禹州未尋到觀音像,還被王爺您找到了那些玉珠,彼時他這條命就注定留不得了。那個人在動手殺曲瀾生前,得知梅香認出曲瀾生,怕自己與他的關系被查出來,所以先對梅香下了手?!毖δ闲茄杂櫼活D,抬眸看向陸乘淵。
一對明眸里盛著光,忽爾投向陸乘淵幽深的眼底,他一時竟有些恍然。
可這恍然只一瞬便消散了。
陸乘淵移開目光,默了一陣,淡淡“嗯”了一聲,自己提起壺,又斟了盞茶,推至茶案的另一側。
薛南星微微怔愣,這是讓她坐下的意思。但想到陸乘淵也并非頭一回斟茶給她,再不識相恐又惹他不悅。她便不再多想,道過聲謝,順勢坐了下來,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一旁的崔海見狀,又是一身冷汗。
吃完茶,薛南星見陸乘淵怒氣已消,便主動問道:“王爺在章府可有問出什么線索?邀曲瀾生去唱曲的,可是宋世子的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