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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少女打趣著,視線一對上,皆沒忍住笑出聲來,彎了眉眼。
姜令杳伸了個懶腰,望著天邊的霞光,神情漸漸歸于平靜,似乎有所慨嘆。
“不過,阿姰,現在我真的覺得,人間是個好地方,我之前入道太久,幾乎要忘了。”
季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么。
“阿姰,你真的很厲害。”姜令杳扭過頭來,圓圓的眼睛里滿是認真,“我這么說,無關你的身份,而是你這個人。”
“怎么突然提起這個?”季姰抬眸,略有詫異。
姜令杳卻沒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這兩年發生的變化,可謂是天翻地覆。
沈祛機以身作箭,除了知道內情的那幾個人,幾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不過挽月弓的神力顯著,在鴻蒙山駐留的各位仙君,以及在場的其他人的加持之下,最終成功將鬼族再度封印。
但這次的封印也有所不同,不再具有看得見的形狀,夕垣谷的紅霞散去,而后便下了一場潑天大雨。
眾人在夕垣谷最高的崖巔找到了季姰,所有人都渾身濕透了,似乎都忘了用法術避雨,而她立在雨幕之中,宛若一道游魂,緘默良久,無一人敢上前打擾。
后來還是季姰如夢初醒一般堪堪回神,長睫微動,抖落其上附著的水滴,順著蒼白的臉緩緩流下。槐安真人剛要說話,就聽她淡淡開口,氣若游絲。
“回去吧。”
自那以后,鬼族的陰謀終于被公之于眾,月微宮一直以來遭受的攻訐才得以歇了勢頭。與此同時,以霜天閣為首的仙門,也或多或少地被查出來與鬼族勾結,而且周憑虛同當年的拂泠宗亦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仙門的格局經歷了好一番清洗動蕩,想要趁亂渾水摸魚,漁翁得利的投機者當然也有,不過被早有準備的慈寧真人和鏡昱真人攜一眾尊者聯合鎮壓,于是也沒翻出什么大的風浪來。
與鬼族作亂這一聳人聽聞的消息并行的,一是神界隕滅,這一下子可謂是炸了油鍋。幾百年來,雖說能飛升者到底是少數,可好歹也是個盼頭,如果不能,說是動搖了仙界的根基也不為過。
還是槐安真人力排眾議,將封印鬼族之后幸存的前幾代仙君請出,重新召開尊者集會。商量的結論表明,飛升的路徑依然未變,依然能成為神身,與天地同壽,只不過神界已經不是個合適的好所在,在幾輪商討下,眾仙君決定,一邊重建神界毀壞之地,一邊將位列仙班者的道場分散到人間群山,從而守護人間。
二是沈祛機和季姰。沈祛機的身份雖然未被公之于眾,但他身隕的消息卻是瞞不住,于是這個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仙界,無數人聽聞此事,或是扼腕嘆息,怨天道不公,白白損失了個得問大道的好苗子;有些則趁機嘲諷,說是月微宮失去了這么個稱得上劍道魁首的弟子,損失慘重,后繼無人。即便過了許久,人們還是對此事念念不忘,或唏噓,或悲嘆,不一而足,只在人們的只言片語中。
而季姰忽然能修煉了,修為還令人觀之不透,這當然會引起無數人的好奇打探。但她對此未作任何解釋,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說她本身就是神仙,比現在的槐安真人,以及前代的逐玉道君、希夷道君等資歷都高多了。這傳聞雖然沒什么頭尾,無憑無據,也沒什么人見過她出手,可越傳越廣,還真有了一定t的可信度,到季姰耳朵里時,就差沒說她是開天辟地的帝君了。
季姰:“……”
事情并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她的確恢復了神位,可到底神魂受過損傷,又經歷封印鬼族這一遭,不知還得休養多久。但有一點確實沒錯,現在數得上名號的仙君確實沒有能打得過她的,雖然這一點也無法以實戰證實就是了。
但她的精力也無暇注意旁人的眼光,夕垣谷自那場大雨之后,一夕生新綠。慈寧真人見之大喜,她也歡欣非常,在無數次試驗之后,終于成功將靈土藥草移植到人間,雖然藥力照夕垣谷有折扣,可也比人間尋常的藥草要有效許多倍。
她于是尋了個機會,將《靈土本草集注》推向人間,與此一并進行的,還有大批運往人間培植的靈土藥草。季姰并未將其壟斷,而是將此法共享,使得短短半年,靈土藥草便得以遍布各州,成為每家醫館中隨處可見的藥材,那些郎中的案頭,也一定會擺著一本《靈土本草集注》。
而季姰本人,則也未常駐月微宮,她重開了昆侖山的封印,此地也自然而然成了她如今的道場。在研究靈草的同時,她依舊筆耕不輟,神界唯一一處目前還在起作用的地方便是蜉蝣閣,她自千年前神界隕滅之后再度記錄,勘遍九州四海,蜉蝣閣的書架之上,又逐漸堆起嶄新的案卷。
如今她時常以游醫的身份各地游歷,也算是實現了小時候還未記得這些之時,游歷天下,懸壺濟世的夢想。姜令杳時常與她同行,起初是不放心季姰的情緒,她與沈祛機如何,姜令杳再清楚不過,是以不想讓她一人承受,于是一路以來,也眼見著她慢慢恢復了神采。
姜令杳終于回神,見季姰問完那句話反倒盯著手里的紅薯出神,觀其神色,明顯是想到了沈祛機。
她不敢對此多問,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季姰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
封印鬼族那一日,她在月微宮外圍防守,并不十分清楚發生了什么,但她同樣也知道,沈祛機與季姰的羈絆,是絕不可磨滅的。
從起初的諱莫如深,到了如今,姜令杳也敢壯著膽子提到他的名字了,雖然仍舊不能對此展開談論,但從幾次對話中還是拼湊出來,沈祛機不是一般人,否則修士神魂俱滅可是找不回來的。
“阿姰,你是不是,又想沈師兄了?”
季姰聞言沉默半晌,微微頷首。
“嗯。”
她應聲,從懷中熟練地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圓鏡。
沈祛機給過她很多東西,他的身影幾乎曾占滿了她生活的各個角落,目光所及之處,無一處不與他有關。
所以自封印之后,她再沒有勇氣回到瑤光院。說來也奇怪,有時候想他了,她能在他的天樞院一坐便是一天,可卻沒辦法面對她自己的住處。
海棠花開了又謝,年年歲歲花相似,物是人非,到底失了顏色。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如今她不能賞花,也不能觀雪,唯在終年青翠的竹林間,能有片刻心安。
“好漂亮的鏡子。”
姜令杳的視線落到那面圓鏡上,注意到了鏡子背面那圓滾滾的兔子圖案,由衷地道。
季姰朝她一笑。
后來她曾將自己乾坤袋中的東西一一翻過,發現了這面當初被她隨手擱置的鏡子,這還是百曉大會獲勝那晚,沈祛機留在她桌子上的。
當初她覺得這不過是面普通的圓鏡,可那時候她福至心靈,以靈力一點,就見鏡面光華變幻,形成了許多場景。
季姰一怔,待看清其中內容之時,不由得怔住了。
不是如她所預想那般出現沈祛機的模樣,反而是她自己。
并非是當下的她,而是從前的種種,另一個視角中的她。海棠花下酣睡,月華中怡然自得,菱窗下翻話本……
以及笑得狡黠,問道:
“不知我這位神仙,有何愿望?”
都是她,只不過是沈祛機眼中的她。
那是季姰自重封鬼族之后,唯一一次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