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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科的醫生以為風塵仆仆把她抱進來的許城是家屬,有了診斷之后,那脾氣火爆的女醫生不客氣地把他訓斥了一番:
“怎么當家屬的,啊?感冒能拖成肺炎心肌炎?再拖幾天,她可能會死的知不知道?她還營養不良,這都什么年代了,譽城這么大的城市,居然有人營養不良?我說你看著人模人樣,挺稱頭的,怎么這副德行?……來之前是不是還家暴她了?你看那臉打得,脖子掐成什么樣了?我可以報警的,你知道嗎?”
許城一句沒反駁,她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
女醫生見他這幅很服管教的樣子,沒好繼續發作。
許城等她講完了,緩聲道:“麻煩醫生了,接下來,要怎么治療?請一定用最好的方案。”
他本身說話就好聽,實在跟醫生腦子里的家暴虐待男相差甚遠,以至于醫生頓了個四五秒,心想果然人面獸心,硬邦邦道:“至少住院打針三天,后續吃藥!”
“謝謝。”
許城付完費用后,回到獨立病房。姜皙還在沉睡中。
因為低燒,她臉上紅一片白一片;左臉還腫著,嘴唇上血跡清理干凈了,變得蒼白干枯。
許城在病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她的面容竟和記憶中沒什么變化。眼睛閉上時,還是當年那安靜模樣,眼角的小痣透著溫婉。
他恍惚想起九年多前的夏天——那天,她也是肺炎低燒,吊著水躺在他的床上。然后,就像是被誰偷走了。從此在他生命里消失。
許城的心突然加速,跳得很快。他走去沙發邊,隨手撕下一張日歷,拿在手里折紙,邊折邊深呼吸,漸漸壓制下去。
一艘小紙船放在床頭柜上,他目光再挪向病床上的姜皙,良久靜靜地看。
他上前,微傾身,很輕地捏著她的病號服衣領,稍稍拉了一道。她皮膚白,脖子上的掐痕還很明顯,紅得瘆人。
對方是下了狠力氣的。
他輕闔上她衣領,目光落在她打點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其實很細,腕子細,指頭也細。但寒冷和受傷讓她的手指紅腫,看著都脹痛。
許城站在那兒,懷疑病房暖氣不足,以至于他周身寒涼。
他長久地低眸注視她的手,竟沒能再抬眼去復看她的臉。他一度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卻不敢,怕一觸即疼。
他突然狠皺了皺眉,拔腳轉身。
*
許城雙手插在風衣兜里,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頭靠墻壁,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塊。
望著望著,他眉心漸擰,突然坐起,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剛塞了根煙到嘴里,擦燃火機,想起是在醫院,又把煙扒了下來。
火機塞回口袋,摸到了姜皙的錢包。
許城再次把它掏出來,剛入院時太匆忙,沒來得及細看。
她身份證名字叫“程西江”,除了性別女,出生年月日包括籍貫行政編號全都變了,連民族都變了。
許城想過她可能改名,甚至找過“江江”這個名字。誰知道……程西江。
身份證照片是九年多前,2005年9月1日拍攝的,她從船上消失后的兩個月。
照片里,她眼神懵懂,表情稚嫩,竟和許城印象中的那個少女姜皙相差不大——這就是當年大火失蹤后的她。
錢包里只有一百多塊錢,外加兩張卡片,“南澤精神療養院”、“藍屋子星星之家”。許城看完,按原順序放回去,又盯著她的身份證看。
他長久地注視著照片上的她,拇指緩緩從她的臉上撫過。
許城想起不久前站在她家門口看到門開時那一刻的心情——腦子里一片死寂,像是看到了長久恐懼的一個噩夢——他看不見的惡人傷害了她,而他不在她身邊。
第34章
姜皙胸腔里一陣冰涼的劇痛, 她痛苦地睜開眼。世界很安靜,病房里彌漫著熹微的晨光。
“哪里不舒服嗎?”許城輕聲問。他坐在病床靠窗戶的單人沙發里,一直沒睡。她一醒, 他就看到了。
姜皙沒答,甚至沒看他, 跟沒聽見似的。
許城在沉默中等了好一會兒,試探問:“喝點水吧?”
姜皙嘴唇干枯, 但不作任何反應。
稀薄的陽光照在白凈的窗簾上, 外頭北風很大, 襯得病房里有種蒼白的靜。
許城覺得,自己好像面對著一堵墻。
“醫生說, 醒來了可以吃點蘋果。”他起身, 拿起早已洗凈的蘋果和水果刀,坐回來低頭削蘋果。
刀刃削動果肉,發出唰唰聲, 果皮一截截掉進垃圾簍。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姜皙沒有一丁點反應。仿佛在這病房里, 她和他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她感應不到他, 哪怕他起身坐下時,影子會掃過她臉上。
許城削完蘋果, 拿勺子在果肉上來回刮了幾道, 他這動作做得緩慢,似乎回憶起什么,而有些遲疑。但動作再慢, 也還是刮出了一勺蘋果泥,他握著蘋果和勺子的手又頓了會兒,才緩緩將勺子遞到她嘴邊。
姜皙深吸了口氣, 閉了眼。
以前,在姜家,她生病的時候,他就是這么喂她吃蘋果的。
人畢竟在病中,情緒沒那么容易控制。
她輕輕蹙眉,雙手不自覺攥了下床單,攥得針管里有了回血。但很快,她拳頭松開,一瞬的起伏回落下去,歸于平靜。
許城知道她是不會吃的了。他把蘋果和勺子放進碗里,忽聽姜皙聲音沙啞:“你過得很好吧?”
許城一愣,沒答話,胡亂拿紙巾擦著因削蘋果而濕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