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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城懶得去求證。
她以為他不信,慌忙把假肢穿上,爬起來要去證實。還沒走到側門那兒,許城煩聲:“你走吧!”
姜皙停住,垂下頭,心理建設了幾秒,轉身巴望住他,有些可憐:“我能在船上待幾天……”
“不能!”
船艙內白熾燈昏黃,兩張年輕的臉孔對視著。
時隔一年不見,陌生得像毫無交集。
而許城的眼睛在燈光下陰惻惻的,平生一絲怨恨。
今晚從方家出來時,李知渠說,方信平生前一直懷疑方筱舒的死不是意外。只因方信平是全江州查姜家查得最狠的一個警察,才遭此報復。而如今,李知渠認為,方信平的死也不是意外。
他眼中的厭惡太過昭彰。
姜皙臉發紅,抿緊唇,羞恥心叫她走,但現實困境讓她語氣卑微,祈求:“我其實一直想走的,但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沒搭上貨輪。或許——”
“搭貨輪?”許城大吃一驚,覺得她簡直荒唐又害人,“你腦子瘋球了!當我這兒走私人口呢?”
她從小沒被人罵過,臉皮漲紅了:“我沒地方去了。能不能就幾天,我可以給你錢……”
“走!——”許城已不耐煩,尾音拖得又長又重,人也快速挪到門口,哐當一下打開艙門。
夜里清涼的江風涌進來,吹得里屋的簾子發出輕微的唰唰聲。白熾燈泡吊在繩子上晃蕩,兩人的影子在艙壁上來回移動。
姜皙呆立半刻,接受了。
她環抱著背包,有些跛足地走出門去。擦肩而過時,許城看見她頭發上全是灰塵,t恤肩頭領口也都是臟污。
這幾天船上熱得厲害,她脖子上長滿了痱子,通紅一片。混著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和摳癢摳出來的抓痕。
不止脖子,手臂上也全是包,甚至臉上也有。
不知這些天她怎么熬過來的。
他心煩地挪開眼神,砰地關上了門。
這漫長的一天都他媽什么事兒!
悶熱的船艙里,他一下癱坐進沙發,像個泄力的水泥麻袋,閉眼仰頭,疲憊至極。
夜很靜。
姜皙的腳步聲深淺不一,在船廊上回蕩。
許城睜眼,看著白熾燈里灼燒的鎢絲,才松開的眉頭又漸漸皺起:這么晚了,她一個女孩子……
他終于煩躁地罵了聲:“艸!”
站起身,大步到艙門口,拉開門出去。姜皙剛走到船頭,正打算下船,聽見動靜,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回身。
就見許城站在船廊上,燈光和黑夜在他臉上切割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線。照得他的眉眼一半銳亮,一半陰暗。
“你今天先睡沙發,明天一早走人。”他冷冷撂下一句話,折回去了。
許城拿上換洗衣物去了衛生間,等他洗完回來,去到貨艙的貨柜,拉開抽屜看一眼,里頭果然躺著兩百塊錢。
屋內,姜皙背對他蜷縮在沙發上,一只腳露在外面,另一條褲腿空了小半截。一只短小的假肢跟一只鞋襪擺在沙發邊。
他懷疑她是故意擺一副可憐樣兒。姜家出來的人,能有什么好東西!
許城黑著臉,把臟衣服扔進藤椅里,走到灶臺柜那兒,重新拿杯子倒了杯水,不輕不重地放到她腦后的茶幾上。
她沒反應,他也一句話不說。
他看一眼她手臂上到處皆是的蚊子包,擰著眉去超市區拿了盤蚊香拆開,忍著煩躁,點燃了支在沙發旁。又擰開一瓶花露水,滿心厭惡地在她腦勺和手臂上胡亂灑了灑,跟澆花兒似的。
花露水瓶“咚”的一聲擱在桌邊。
隨后扯關了燈,掀開簾子,打開電風扇,揭了蚊帳,倒去床上。
屋里很安靜,只有電風扇葉片呼呼轉動的聲響。船艙前后都有圓窗,外頭的夜滲了朦朧的微光進來。
許城想起白天的事,心絞痛到無法呼吸。好不容易氣息調整過來,人又陷入悲傷、空茫。再想起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姜皙,更覺煩心。
不知怎的,明明沒動靜,他總懷疑姜皙在哭。
許城躺了會兒,風扇漸漸吹掉周身的水汽和心頭的煩躁,皮膚干爽下來,心也冷定了點兒。
他摸黑起身,就著窗戶里的一點兒光,將分隔客廳和臥室的那道簾子卷起來,胡亂打了個結。
電風扇推到簾下,摁了轉頭按鈕,人重新倒去床上。
落地扇開始緩緩轉頭,涼風吹到許城身上,又慢慢掉頭,吹去了衣柜隔斷另一邊的沙發上。風在黑暗中,鼓動了姜皙糟亂的發絲和汗濕的t恤后背。
她甕聲說了句:“謝謝。”
聲如蚊吶,幾不可聞。
他就知道她在哭。
許城不想管她,側翻個身,閉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