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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未理解過她,也從未嘗試去理解過她。”蒼舒徒手抓住了這一道無形的劍氣,劍鋒在他頸間剜出血珠,終究沒能阻止他吐出比劍還鋒利的話語,“我和你不同,顏思昭,我起初便知道她是無私無邪之人——”
顏思昭驟然發力,那道劍氣再無法被阻擋,深深沒入蒼舒的脖頸:“那你為何沒有阻止她以身殉劍?!”
“因為……我沒有料到……她的無私竟然……自私到了這……這般境地。”蒼舒的喉管幾乎被切斷,血流倒灌其中,已說不出成型的詞句,“我很懊悔……為何我過去相信只要能讓她高興……那任由她做什么都好……”
葉鳶死后,作為小師兄的蒼舒隱在后悔中度過了數不清的日夜,但那已無濟于事。
或許早在看著她與旁人結契的那夜里,他就該悔了。于是如今,作為魔境主的蒼舒隱再也不想品嘗這種苦澀的滋味。
這具身軀被劍氣撕扯著,徹底沒有了反抗之力,奄奄一息的蒼舒隱望著發怒的劍君,在覺得他可憎至極的同時,竟也忽而生出了幾分可悲可憐。
“顏思昭。”他問道,“不曾為鏡,何以重圓?”
劍風瞬間將魔境主碾碎,似乎要將這番話語連同他存在過的痕跡徹底抹殺,但即便如此也難以平息劍意中的狂暴,顏思昭深吸一口氣,將靈氣壓向肺腑深處,強迫這股戾氣冷卻下來。
在稍稍逼退心中燃燒不止的狂怒后,顏思昭陡然察覺了此處戰場的異樣。
他的確將魔境主粉身碎骨,劍氣竟未沾染上殺生的氣息。
在這絲疑慮浮現之時,身前那抔蒼舒隱所化的灰燼忽而竄起火光,一只手掌大的替身人偶從中浮現,隨后被火舌吞噬,變成了真正的死灰。
蒼舒隱沒有被殺死。
他不過是從這里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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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其實沒有想到自己找到蒼舒隱蹤跡的地方竟然是朝寧山。
她不久前還獨自待在朝寧山,為新鑄的劍開好了刃,裝扮妥當,等著劍君來赴約,不料先得到的是魔物襲山的消息。
葉鳶連衣服也沒換,當即便挾劍出戰,此刻陰差陽錯地又回到朝寧山,身上所著的仍是那套鮮紅的嫁裳,仿佛什么魔境主,什么魔物來犯,都只是葉鳶等候間隙中所做的一個夢。
當然,這僅僅是一種錯覺。
葉鳶能感受到,蒼舒隱已在不遠處。
她知道魔境主向來詭計多端,極有可能提前做好了什么布置,她不愿落入對方的圈套,于是握著劍,一面小心翼翼地向他所在之處靠近,一面通過靈氣的細微變化來感應對方的一舉一動。
魔境主……
葉鳶屏息凝神地用神識描摹著他的情態。
他正靜坐在自己的小木屋中,貌似十分怡然自得,能夠如此安逸,想必已在周身布好了天羅地網。
這樣想著,葉鳶不由得更加警惕,步伐又慢了幾分,沒想到她一躑躅,敵方情勢又發生了變化——見久久等不來葉鳶,魔境主漸漸急切起來,他忍不住站起身,熱鍋螞蟻般在原處轉了幾圈,然后才壓抑下急迫,重新坐下來。
葉鳶并不管他,仍舊保持著懷疑和戒備,磨磨蹭蹭地走到木屋前,小心推開了門。
與她想象的陷阱、圈套、天羅地網不同,在打開門的剎那,撲面而來的是一室暖香。屋中處處布滿珠玉繡屏,鴛鴦紗帳,赤色琉璃燈里跳躍著燭火,紅玉合歡香爐中悠悠升起煙柱。
這些都沒能映入葉鳶的眼簾,她目中所見只有坐在室中的一人。
那人同樣穿著火紅的婚服,竟與葉鳶恰好登對,紅綢遮住了他的面容,卻無法遮蓋他的綺艷容姿。
葉鳶動了,她向那人刺出了自己的第一劍,對方也并非毫無準備,即刻發動奇門遁術擾亂了劍勢。
這一劍沒能擊中他,可劍身所挾的勁風割裂了他用以覆面的紅綢,于是這頂蓋頭被葉鳶的劍挑落,露出其主人的真容,一雙笑眼盈盈凝望過來,宛若瀲滟春水。
葉鳶沒有就此止住攻勢,而是繼續將這一劍送向對方胸膛,魔境主向后仰倒以避鋒芒,順手扯下羅帳向葉鳶拋去,層層疊疊的紗幔向她滾來,葉鳶的劍劈落在這面赤紅煙波中,如驟然陷入泥濘般感覺到一股滯重笨拙。
那羅帳先是攫住了她的劍,緊接著向她的手臂纏卷上來,葉鳶一擰手腕,劍刃掀起疾風,將羅帳盡數鉸斷,赤色煙波登時裂成千萬片翻飛不止的胭脂雪。
葉鳶用劍尖在雪幕深處劃開一條清明通路,然后她的視線穿越一室亂紅,與蒼舒隱相對。
“阿鳶,你遲來了些。”蒼舒隱的眼眸對她微笑道,“如果你早來一步,我便能恰在吉日吉時與你相逢了。”
“這么多年過去,我想你的卜筮之術已登峰造極。”葉鳶說,“我卻不知你緣何選在今日見我,莫非是你算出這‘吉日’能祝你百戰百勝么?”
他回答道:“并非如此。”
對談之間,兩人的較量并未停止,蒼舒隱的身周浮起六只金色陣盤,葉鳶則一改銳進,緩下腳步,抬起劍來。
她舉劍的間隙被無限拉長,形成近乎靜止的雋永一刻,木屋中的一切都被納入這無比玄妙的瞬息,連琉璃燈中的燭火也停止顫躍,凝成薄而長的一片。
葉鳶在停滯的時空中揮出輕柔無聲的一劍,藉此將光陰的積塵再度拂起。
極致的蘊積一霎轉變為狂放,劍氣如瀑流迸發。在被這一劍吞沒之前,蒼舒用陣盤筑起罩墻,罩墻擋下浩浩劍勢,卻沒能攔住一小片被劍風卷起的碎紗。
那片被劍意浸透的碎紗在他的面頰上留下一道深刻傷口,鮮血流淌下來,妖冶得令人心驚。此時陣盤也無法再承受住愈發磅礴的劍勢,葉鳶正要乘勝追擊,忽然停頓在了原地。
不知從何時起,她踏入了蒼舒的陷阱之中。
沒錯,魔境主的確布下了陷阱,他使萬縷靈絲交錯,織成收放自如的捕網,葉鳶一時陷入網中,雖然當即運轉天目來洞察迷陣,但終究難免會被困住數秒。
察覺到這一點時,葉鳶感到了些許惋惜,她知道蒼舒這樣的修士在數秒中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她并不擔心被對方擊敗,但如果他想要離開,這幾秒已足夠他脫離東明山,逃到葉鳶無法準確感知的地方去。
而潛入暗處的魔境主遠比暴露在陽光下的魔境主難對付,恰如今日。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秒內,事情的發展并不按照葉鳶的想象而進行。
蒼舒隱并未離開,在靈絲捉住葉鳶時,仿佛有星光倏爾將他的眼眸點亮,純粹的欣喜和雀躍浮現在他的神色中,那張美貌得近乎邪異的面孔此時竟然純真得如同赤子。他一瞬也不愿意浪費地向葉鳶奔來,婚服的寬袖被風揚起,宛如一只蹁躚的紅蝶。
葉鳶一驚,下意識地抬起了劍,但那蝴蝶并不躲避,他仍舊滿懷希冀、一腔歡喜地將葉鳶攬入懷中,哪怕會為此撕裂自己的薄翼。
葉鳶手中的劍穿透了蒼舒的身體,蒼舒隱緊緊抱著她,感受著身體里的血液藉由一柄劍與心愛之人相連,欣喜得幾乎要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