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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但同時也有一滴淚水從他的眼中流出。
“我來朝寧山,與旁人沒有絲毫關聯,全然是為了自己。”
那滴眼淚因聚集了他的所有悔恨、不甘與悲戚而變得重若千鈞,但它落在葉鳶的手上,竟然碎得如此輕易,仿佛一個轉瞬即逝的泡影。
“葉鳶,我來這里,只是因為我想要見你。”
第70章 亢龍無悔 我不后悔
那少年說:“葉鳶, 我來這里,只是因為我想要見你。”
自從在蜃蟲幻境中知曉了對方的心意, 葉鳶反復思忖過要如何進行回應。
她覺得自己是有許多理由可以說的。
比如云不期歲數尚且輕,又因長在山中而心思純凈,忽然遇見貌似年齡相仿的女孩兒,一同經歷過幾次生死,會忍不住心生愛慕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又比如云不期前世為魔龍時因葉鳶而死,殘魂被葉鳶的心頭血護著再入輪回,今世偏又遇見她,話本里不是常有因緣前定的故事么?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漸漸被釀成親近之意也很平常。
如果選了第一種理由,葉鳶就會告訴云不期:你長得漂亮, 修為也好,劍君像你這樣大時還未必比得過你呢!但你畢竟年輕, 還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多少可愛的女子, 等你見慣紅塵, 自然就不再拘泥于年少時這一點情絲了。
如果選了第二種理由, 她則會說:雖說因緣前定, 但魔龍已死, 今世卻是云不期在活, 若這人間得以長存, 此生的云不期也還有千百年要過,那么前塵更顯得縹緲如云煙, 轉眼便可拋之腦后了。
總而言之,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好言開解, 用的說辭不外乎兩種:一是前塵已逝,二是余路還長。葉鳶相信這些話都是極有道理,挑不出一點錯處的。
可云不期說出這句話時, 沒有移開注視著葉鳶的目光。
葉鳶從他的眼中看出,這一刻的云不期前所未有地直面了自己的內心,被那滴淚洗凈陰霾后,他的雙眼澄澈如晴空,因為毫無掩飾的純摯而格外動人。
“我曾經取出過自己的一魄,藏了起來。”也許是被那雙眼睛所打動,葉鳶忽而說道,“那時我決心要與天為敵,必須保證我的冥想境如磐石般不可動搖,于是舍去了司掌情愛的那一魄。”
云不期的神情微動,葉鳶看出了他想說而沒說出口的話,笑道:“不必為我擔心,失去了這一魄對我似乎沒有什么影響,至少我最初是這么覺得。”
她的手輕柔地拂過垂落在身畔的木枝,摘下一枚白色的花苞:“我依然是我,并沒有失去對事物的感知,從此變成一個冷酷的人。我依然能夠體會花開花謝、四時變幻,也依然深愛好友親人。小云,我想我當然是喜歡你的。”
云不期看著葉鳶攤開手掌,那枚新取的花苞在她的觸碰下悄然綻放。
“喜歡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我很難再想象出一個比你更好的少年修士,但這種喜歡與你的同門對你的喜歡是相同的……”她說,“也與我對師兄師姐、對凝瀾仙子的喜歡相同。”
“卻和我對你的感受不同。”云不期說,“我不知如何描述這種心情,但我很清楚,它與我對所有人的感受都不相同。除此之外,從未有一種感受能令我不再像自己,令我的劍心染上塵埃。”
葉鳶手中的花枯萎了,她流露出有些難過的神情:“我實在不愿令你傷心,小云,我……”
云不期卻說道:“不要說抱歉。如果你當真了解我的心情,你對我說什么都好,唯獨不能是抱歉。”
“可我的確是不懂。”葉鳶說,“舍去那一魄以后,我已完全忘記了何為情愛,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它、更無法回應它,所以我只能除了抱歉再無話可說了。小云,我還能做些什么補償你么?”
“我不需要。”云不期專注地看她,“但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云不期為此情產生過許多迷惘。
除卻反復詰問自己的那些,他也忍不住想到,如果命運的走向不同,現在的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如果云不期早生千百年,和葉鳶一起拜在初立無霄的元臨真人門下。
如果葉鳶晚生千百年,和云不期一起被選作已繁盛起來的無霄門的二三代弟子。
但云不期如今也知道了,這種假設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與他一起歷經磨難的是眼前的這個葉鳶,教他如何紅塵自渡的是眼前的這個葉鳶,各自被命運的軌跡導向交匯處的,是云不期眼前的這個葉鳶,也是葉鳶眼前的這個云不期。
云不期所愛的,恰恰只是這個劍越蒼霜的葉鳶。
所以他只剩下一個問題。
“你后悔舍去了這一魄嗎,葉鳶?”
“也許這令我虧欠了許多人。”葉鳶回答,“但我不后悔。”
葉鳶的回答在云不期胸中掀起一陣狂浪,這狂浪肆無忌憚地四處激蕩,將陰霾與塵埃清掃一空。
等到云不期再步入識海,唯見劍心如鏡,純凈無暇。
“好。”云不期很淡地微笑道,“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再沒有一絲遺憾了。”
葉鳶正要說話,劍氣屏障再次發生了波動,但這次卻不是因遭到入侵而作出防御姿態——恰恰相反,那劍氣竟然溫馴地俯首,打開了一條通路。
葉鳶的心沉了下去,而她的不祥預感很快成真。是劍君從山外走來。
顏思昭仍然身著白衣,但再也沒有人會將修羅誤認為謫仙。
他手中無劍,是煞氣令劍意具有了形體,他走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無形之劍的狂嘯,大地從他腳下開始龜裂,隨著他的步伐逐漸逼近葉鳶身前。
顏思昭拋卻了其余所有,只是深深地注視著葉鳶:“你從何時開始舍去了那一魄。”
“……你前去仙門大比的那一年深冬。”葉鳶回望向他,“那天清晨,你的信寄到山中,告訴我你奪得了劍君。就在那日,我的天目窺見了末世,為了阻止人間毀于魔龍之災,我決定從神魂中舍去一魄。”
顏思昭的盛怒中浮現出深切的悲哀,四時陣盤因他所引動的靈氣亂流而失效,顏思昭在雪風中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眼中僅剩下凍結的寒英:“你把這一魄藏在何處了?”
葉鳶沒有回答。
“好,我不在此時深究。”顏思昭漸漸恢復了平靜,“等到結契之日,你我分出勝負后再說也不遲。”
他的目光終于從葉鳶身上移開,落在了在場的第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