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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師兄師姐不必擔心,我心中有數。
百里淳簡直要以頭搶地。
有數?心中有數?你心里到底是有什么數了?!
小師妹啊,此時不一劍把這混小子戳下山去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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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葉鳶的確沒有踏出朝寧山一步,但她也沒有閑著——葉鳶正忙著在朝寧山上鍛劍。
從那天之后,顏思昭將她拘在山中,卻不再見她了,但他離開時答應葉鳶,在結契之禮當日,他會來赴兩人約定的一戰,就用葉鳶答應要為他鍛的那把劍。
顏思昭明白葉鳶沒有那么容易被他的劍氣與法術困住,但承諾或許可以。
他確實非常了解葉鳶。
在東明山人為結契禮的舉行或焦頭爛額、或熱火朝天的期間內,葉鳶也在風風火火地鍛她的劍。
她在朝寧山立起丈高的劍爐,每日都將爐火燒得旺旺的,期間不忘給師兄師姐寫信,請求他們將需要的礦石送上山來。師兄在回信中苦口婆心勸她下山,三人一起坐下好好想想辦法,哪怕琢磨出個劍陣殺劍君那廝一個措手不及……師姐的回信則異常簡潔:你做你的打算,自有師姐護你。
且隨信附贈千斤靈礦。
后來連師兄也被她說服了,于是鍛劍需要的各種器具材料被一車一車地運上山來,生生把世外桃源一般的朝寧山變成了生產車間,身為車間主任的葉鳶天天都被沖天的爐火燎得灰頭土臉,半點沒有新嫁娘的嬌羞忐忑,但看她揀選靈石、錘打劍胚的細致專注,與繡織婚服的精心周全也不差多少。
葉鳶握著寶錘,一下一下地擊打在劍身上,叮叮哐哐的清脆響聲中,有一只巴掌大的青衣人偶跳到了她身邊來:“整個人間都危在旦夕了,你怎么還有閑心在山中蹉跎?”
葉鳶笑道:“依蘭閣主高見,莫非我此時暴起出山,沖到妖洲老巢將爾等邪修一氣全殺了才好?”
“那倒不急。”葛仲蘭從善如流地改口,“近來你那魔境主小師兄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不是對鏡梳妝就是織布繡花,不像在籌劃什么壞事,我更是已棄暗投明,仙長留我們多活幾日也沒什么要緊。”
“既然小師兄那里尚無異動,那我更應該暫留在東明山。”葉鳶微微嘆氣,“劍君受心魔所困,而心魔又是天上那位用以侵蝕修士的把戲,如果劍君出了岔子,恐怕后果比當年魔龍之災更加嚴重。”
葛仲蘭不懷好意地揶揄道:“難道就沒有一點私情么,你竟如此坦蕩?”
“我確實不愿此時離開。”葉鳶說,“面對思昭,我總是一再出錯,對他實在心中有愧……”
葛仲蘭聞言放聲大笑起來,“劍君與你幾百年的糾葛,到頭來竟只得了一句‘有愧’?葉鳶,你當真是沒有心!”
“你說得對。”葉鳶平靜道,“想必劍君終于看清了我空空如也的這顆心,我也終于察覺自己實在無法付出他所求之物。幸而我們都是劍修,最終還有以劍剖陳一條路可走。”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妖女和天下第一的劍君!”葛仲蘭所憑依的小小人偶舞著折扇,興高采烈地唱起了戲詞,“多情總被無情負~勞燕分飛兩不顧~只見伊~情斷洞房~~血濺花燭……”
青衣小人還在咿咿呀呀地唱個不停,葉鳶粲然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它捉在手里,然后行云流水地擲進了劍爐之中。
那小人在火爐里被燙得跳腳,吱哇亂叫,連著手中那柄小小折扇一同化作飛灰,至于葛仲蘭的神魂,已如青煙一般溜回了山外。
葉鳶頓覺神清氣爽,哼著歌將通紅的劍身浸入雪水之中,正當此時,封鎖著朝寧山的劍氣屏障忽而產生了一點異狀,葉鳶抬起頭,只見屏障的某一點驟然被巨力擊破,可那劍氣如同水流般綿密,很快又聚合起來。
一擊未成,來者不打算放棄,即刻蓄積起第二擊,但這劍氣屏障的險惡之處此刻才顯現出來。
來自外界的攻擊激活了劍氣的殺性,劍氣瞬息化作密雨,以雷霆之勢刺向入侵者。
在密雨落下之時,葉鳶騰空闖進劍陣中,劍勢精準地削落每一絲即將觸及自身的銳光。她分明沒有執傘,衣衫卻沒有劍雨被濡濕半分,不僅如此,她還救出了被驟雨圍困的那人,拽著他落回朝寧山中。
由于葉鳶出手及時,入侵者并無性命之虞,但他同樣被劍君的劍氣傷得不輕,以至于無法站起,只能臥在葉鳶的膝上,許久才睜開眼睛去看她帶著慍怒的神情。
“我想百里掌門已發布諭令,命門下弟子不得靠近朝寧山。”葉鳶說,“一般門徒不知厲害就罷了,你身為劍君的弟子也不知道嗎,云不期?”
我知道。
云不期在心里回答。
所以他以必死的決心去迎接劍君的劍氣。
如今劍君的婚訊已傳遍了東明山,云不期清楚地知道自己此行的意味是什么,他每每想到這里,都覺得痛苦得難以承受……但他最終還是來到了這里。
可是,無論他有多么不愿意承認。
在見到葉鳶的時候,云不期心中的痛苦、矛盾和猶疑頃刻便散盡了。
云不期喃喃道:“那一劍真該將我殺死的。”
“……你怎么會行如此莽撞之舉?”聽見他的低語,葉鳶更生氣了,“如果擔心我,你可以讓木鶴替你來信,就算是偏要尋死,你就非得來撞劍君的劍氣陣,被切成個幾萬片不可嗎?”
“在來朝寧山之前,我想了很久。”
也許是覺得陽光刺目,云不期暫且閉上了眼睛。
“我想也許你并非自愿留在山中,我承你許多恩情,應當執劍相救。也許師尊是受心魔蠱惑,我身為弟子,也不該坐視不理……但我其實再清楚不過了,這些都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我與你一同經歷了這么多事,早已知道你不是束手就縛之人,而師尊的決定,我更沒有資格置喙。
“為了說服自己來朝寧山,我拋卻忠信孝悌,成了自己曾經最不齒之人,又因為無法直面,令劍心蒙塵……葉鳶,我如今竟然已經忘記映照于劍的本我該是什么模樣了。”
少年的眉宇間漸漸流露出痛楚和掙扎,而葉鳶只是靜靜地聽著。
“師尊的那道劍氣若是將我殺死就好了。”他又說道,“要是能死在師尊的劍下,我的罪孽便因此洗凈,我也能夠從這痛苦中解脫出來,不再擔心這謊言會令劍刃銹鈍——也再不必恐懼,這謊言終有一天會敗露,連自己也無法騙過。”
“但我終歸還是活著來到了這里,所以,我已無法再欺騙自己。”
云不期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