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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君任由雪沫濺在自己的袍角上,依舊頭也不回:“我去將朝寧山恢復原狀。”
“你今日就非要與朝寧山過不去么?”葉鳶簡直又要被氣笑起來,“站住,不準你去!”
她又彎腰下去,用雙手攏起雪團,她心想這下一定要砸中這劍君的榆木腦殼,不知不覺就團了個碩大無比的雪球,但就在葉鳶舉起雪球,正要扔過去時,腳下卻忽地一滑。
修真者沒有被雪滑倒的道理,但顏思昭偏偏轉過身來,葉鳶在這剎那間對上他的雙眼。
仿佛重重迷霧頓開,過去連天目也不曾探知的、深藏在那束沉默目光中的一切在此刻對她表露無遺,葉鳶心中升起奇異的感受,她忽然領悟到若自己在這時對顏思昭伸出手,顏思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握住。
在發覺這件事的瞬間,葉鳶的指尖動了一下,然后她的確抬起手來,卻不是在等候被他握住——先是一縷風劃過葉鳶的指縫,隨后是涌動的靈流,須臾之間,她的指尖攪動起洶涌的劍氣,恰如方才顏思昭發出的那一式。
劍氣成型的一刻,蘊于劍君擊碎風核的一擊之中的劍意終于完全被葉鳶消解,她沉浸于不是用劍器,而是用身體親自馭使劍氣的奇妙體驗,無暇去注意腳下陡峭的雪坡,也忘了顧忌自己正向后倒去的軀體。
也許作為一名修士,被積雪滑倒而跌下山去是件惹人發笑的事。但葉鳶想,自己所做的不像修士的事早也不僅是這一件了。
她沒有學會清心寡欲,也無心追求至理……這也倒罷了,那千千萬萬仰起頭來,渴盼著天梯有一天能為自己而開的修士,又有誰能想到,這滿眼紅塵的目光短淺之輩竟然為了保護那些本就該被舍去的因緣際會而與天道為敵呢。
所以便跌下山去吧。
正當她產生了這個念頭時,顏思昭卻握住了她的手。
但他并不是將她拉回身前,而是隨她一起傾倒下來。
他們就這樣一路滾下山去,在這原本潔白美麗的場景中留下一大片突兀的狼藉。最后,兩人躺倒在雪脊的平緩處,葉鳶從顏思昭懷中支起半個身子,如小雀般抖了抖灌在衣褶中的冰粒子。
顏思昭靜靜地看她,任由自己的銀發散落在雪地里,卻伸手拂去她黑發間的雪屑,于是葉鳶也低下頭來,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連心跳都要交融在一起,似乎百年前的隱瞞、欺騙、拋棄、痛楚和悲愴都在這懷抱中消弭。
但葉鳶知道,并非如此。
絕非如此。
“我今天本來想再對你撒一個謊。”葉鳶說,“我想假裝親近你,然后趁你不備,侵入你的冥想境……我有七分把握能得手,思昭,你覺得呢?”
顏思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葉鳶笑了起來,繼續說道:“其實我隨你回東明山,本來就打著這樣的主意。我覺得你如今如此強大,若心魔失控,恐怕再無人能制止。所以我進入你的冥想境,是想防范于未然,先把這心魔消滅。”
顏思昭又點了點頭,看上去仿佛也并不是非常驚訝。
“原來你真的已經習慣我說的謊了,思昭……”葉鳶喃喃道,“我如今才知道我犯了什么錯,我自己分明有那么多無法舍棄之物,為何會認為自己有資格去強求你斬斷羈絆呢……”
她不自禁地微微打開了雙臂,似乎想要環過顏思昭的肩,就像去擁抱一個在荒原里迷失了很久的稚子,但葉鳶終究沒有這么做。
“如今我已和過去有了很多不同。思昭,我知道這些日子里,你也有了許多我未曾知曉的經歷,發生了許多我未曾知曉的改變。”葉鳶說,“我很想把我的見聞一一說給你聽,也很想知道你在這百年間的故事——我依舊打算消滅你的心魔,但或許由你親口來說,更容易找到應對之策。”
“所以,為了向彼此袒露真心,我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辦法……”
忽然有一陣急風卷過,驟而厚重起來的雪幕模糊了兩人的身影,等到這陣風遠去,這兩道原本相依的影子已在寒英飄搖中分離。
顏思昭望著朝寧山,貫穿朝寧山的那道傷痕依舊醒目,也許正如葉鳶所說,那樣的一劍落下以后,已無法再使它恢復如初。
不僅僅是顏思昭,葉鳶也正在凝視著這座誕生自她的傲慢與錯誤的廢墟。
終于,葉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轉過身去。
“既然你我都誠于劍。”
背對著朝寧山,葉鳶握住了手中的劍柄,勾起唇角。
“顏思昭,我想與你一戰。”
第58章 丹鉛遺卷 待你歸來之時,再為我鍛一把……
靈霧峰中, 松徑盡頭,一座小亭坐落于鶴喙崖上。
小亭被云霧環繞, 仿佛天河中的一葉扁舟,若有山風拂過,則更有脫俗超逸之感。此情此景之下,連面前的兩碟白玉糕也宛如仙饌,葉鳶卻絲毫沒有要融入這幅超然圖景的自覺,拈起一塊點心便暢快大嚼起來,不客氣地打破了仙氣飄飄的氛圍:“我離山太久,都快忘了這點心的味道了,如今一嘗仍是十分的不錯——還是山腳那家糕點鋪做的么?”
“那家糕點鋪早已不在了。”顧瑯說, “如今往來東明山者遠甚于昨日,山下的點心鋪多了許多, 但沒有一家還記得這白玉糕的做法。”
葉鳶進食的動作緩緩頓了下來:“師姐的意思是, 咱們面前這碟白玉糕, 是幾百年前一氣買得太多了, 以至于囤到了今日……”
“自然不是。”縱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顧瑯也不禁沉默了一下才說道, “昨日一早, 你百里師兄就下山采買了許多紅豆與糯米……”
葉鳶恍然大悟:原來是百里師兄的手藝!
她仔細端詳著做成兔子和荷花形狀的糕點, 腦海中逐漸浮現身為一門之主的百里淳不辭辛苦地搗豆沙揉糖面、然后又一個個把點心捏成可愛形狀的景象, 不由得大受感動:“師兄真是有心了!”
顧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葉鳶見到她微笑, 竟然有點羞澀起來, 不好意思地將目光游到了別處,正是這時,她的視線又觸及了遠處那座裂成了兩塊兒的朝寧山。
顧瑯注意到小師妹的視線凝住, 開口問道:“阿鳶在看何處?”
葉鳶轉過臉來,對顧瑯笑道:“師姐,你說朝寧山已然是這幅德性,真的還能變回原樣么?”
“山體無血無肉,不像人的肌體能用藥石來愈。”顧瑯淺抿了一口茶,話鋒一轉,“但山卻是和人一樣,是有骨的,山之骨便是蘊藏于山勢中的靈脈,若能接續山骨,山體隨之復原也不無可能。”
“接續山骨?”葉鳶思索道,“若只是將山中靈脈改道、變向倒是容易,但思昭破山時也打碎了一部分靈脈,要使其復原,非得新造一段靈脈不可,而且必須和原本別無二致,多一寸、少一寸都是不成的,此事簡直是聞所未聞……”
“你已有答案了。”
顧瑯放下瓷杯,抬起頭來看她。
“若你相信有人能達成此事,那朝寧山就能恢復原狀,若你不信,便是不能。”她略一停頓,又問,“我聽說你與顏思昭定下了戰約?”
“我才告訴百里師兄,怎么轉眼連師姐也知道了。”葉鳶說,“我的確向思昭求戰。但劍君雖然應允,卻說要等到將朝寧山恢復原狀以后再來應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