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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她自己也還是修真界的一名小小學徒時, 也記背過這些化學公式似的修煉法則——但如今她都已經幾乎達到魂體圓滿的境界,若問這樣的一個葉鳶境界突破的關鍵是什么, 她自然只會說:
該突破時不就能突破了么?哪里用得著背這許多課文!
葉鳶勉強提筆寫了幾行字,可筆尖不一會兒又滯澀起來,于是她索性丟開筆墨,環顧起周圍,只見考場中的孩子們都在奮筆疾書,可見大多是有備而來。
盡管她混入這群入門弟子中只是鬧著玩兒,但此情此景下,葉鳶也不禁好奇起來這些孩子都能作出怎樣的答卷。她心念一動,掐了個法訣, 從掌心化出一縷細細的靈氣。
葉鳶驅使著這縷靈氣從繞過桌角,蔓延向鄰座, 坐在那面書案前的小姑娘正聚精會神地答著題, 幾面寫的滿滿當當的竹紙堆在她的肘邊, 葉鳶偷偷以靈氣粘住一張, 正要將其抽回時, 忽而有一陣清風拂過了紙面。
那竹紙的一角只是微微顫動, 偌大的考場中, 無人被這細微的動靜驚擾, 唯有葉鳶發現,這陣微不足道的風竟精巧地將她的靈絲斬斷了。
葉鳶剛剛吃了一驚, 隨即便有一個人從門外走來。
那人有女子的窈窕身姿, 卻不做裙裳打扮, 也不戴釵環,連佩在腰間的劍鞘都未刻半點花紋。
盡管如此,如果旁人見到她, 第一眼仍然會被她那柄沉靜的素劍所吸引。
有的“靜”如一面恬靜的湖泊,能令人放下戒備、心曠神怡,但這名女修的“靜”卻并非如此——它是一片無聲的原野,寂靜凝結在了弦被張滿的一刻,連流云都敬畏地止住腳步,不敢去猜測利箭會藏在這寂靜中的哪一處。
那女修踏進殿中時,葉鳶幾乎要立刻站起身來,她冒失的舉動不慎碰撞了桌案,連累得硯臺翻倒,桌案上一時墨漬橫流,甚至有幾滴濺在了她的衣袖上。
葉鳶卻無心去在意這些,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女修,很輕地喚道:“瑯師姐。”
東明山的師姐顧瑯比小師妹葉鳶早入門十五年,修真者筑基以后,形貌變化便十分緩慢,因而葉鳶第一次見她時,顧瑯仍保持著及笄那年的模樣。
與美麗得近乎妖異的蒼舒小師兄不同,葉鳶甫一見顧瑯就覺得她氣質素潔清冷,好似前世許多玄幻故事中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又看到她的容貌稱得上稚嫩,忍不住對師尊元臨真人說道:“這位雪蓮似的師姐想來也一定天資卓然……師尊,師姐看上去筑基得這樣早,拜入門中時是不是比我還要年幼些?”
那時的葉鳶自己看上去還是個雪團似的小娃娃,認真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不免顯得有點兒滑稽,元臨真人并未拿話隨意搪塞她,而是笑呵呵地對這名小徒說道:“非也,你顧瑯師姐拜入門下時已有十五歲,那時便已是筑基之身。”
葉鳶驚訝道:“師姐此前就有過師父么?”
“在入東明之前,我從未有過師尊。”這次卻是顧瑯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女修向葉鳶走來,葉鳶漸漸看清了她的眉目,原來這朵雪蓮的每片花瓣都是鋒銳的白鐵,只是被風霜打磨得明亮無比,所以令人產生了脆弱而高潔的錯覺。
“我生于修真世家,幼時被仇家屠戮滿門,家人臨死前予我一枚記錄了族學的玉簡,只是我那時蒙昧未開,耗費數年才粗通關竅。”
“我于是重歸故地,藉此報了血仇,然后奔赴東明,拜入無霄門下。”
顧瑯平靜地敘述道。
“那一年,我恰好及笄。”
如今東明山的考校殿中,葉鳶與顧瑯重逢,她不禁想起在百里師兄鬢邊看見的那幾縷白發,因此更加小心地去觀察瑯師姐身上的變化。而與此同時,顧瑯也在看她。
顧瑯沉吟了一會,然后走向葉鳶。
葉鳶方才剛見到瑯師姐,心情十分激蕩,對方此刻真的要走上前來,反而略微生出了一絲怯意,她急忙給自己做了點心理建設,終于要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時,不料顧瑯先伸出了手,抽走了她桌案上被墨漬沾染的竹紙。
考校官在查看她的試卷!
這簡直就是考生噩夢,暗暗關注著此處的小朋友們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一個個埋頭做出專注狀,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顧瑯的目光掃過卷面,微微皺起了眉頭:“十道考校題,你竟一道都不會嗎?”
“我……”葉鳶一下子噎住,委委屈屈道,“我平日里又用不著這些……”
她還沒替自己辯解完,卻聽見瑯師姐輕嘆了口氣,然后那張竹紙被推回了原處,顧瑯低下身來,越過桌案注視葉鳶的面容。
瑯師姐的目光總是很果決的,葉鳶沒有在其中見過猶疑,但此刻她直視那雙眼睛,卻察覺了一絲無可奈何。
“你覺得僅憑手中的一柄劍,連碧落黃泉都能去得,是不是?”
如果問出這句暗藏責備的話的人是百里師兄或是凝瀾仙子,葉鳶會知道自己應當服服軟、好讓對方安心,但她此時面對的是殺伐果決的瑯師姐,葉鳶便只是輕輕笑了一下,誠實道:“劍修本當如此。”
顧瑯眸光一動,其中的無可奈何又添了幾分,最終這些柔軟的情愫都化作涓涓細流,流向了不可探知的瞳仁深處,顧瑯的雙眼再次變得平靜而凜然,她忽而對葉鳶低聲說道:“你有了新的劍。”
葉鳶一頓,隨即回答:“是的,我在洛書島受贈此劍。”
顧瑯再說:“幾百年間,卻邪殘劍都鎮守于劍湖中。如今哪一柄更合你心意?”
在外人聽來,這兩句話似乎毫無關聯,但落在葉鳶耳中卻不同。
葉鳶忖度道:瑯師姐的話有弦外之音,她提及我新得的龍骨劍,似乎暗指我此世的身份,那卻邪殘劍指的便是我的前塵往事——是了,師姐一定是在問我愿以何種身份示人。
她又想了想,回應道:“我自然更偏愛如今握于手中的這柄劍。”
葉鳶委婉表示道:前塵往事過了就過了吧,我倒也不是十分想做個師叔祖,還是如今的身份更便利我行事些。
聽了她的話,瑯師姐果然動容,葉鳶正想再說話,瑯師姐卻站起身來,冷聲道:“初試十問,你竟一道未答,罰你思過三日。”
在滿殿考生驚異又畏懼的目光中,顧瑯掐起指訣,一道靈光閃過,那答不出題來的姑娘倏爾從原處消失,不知被送往何處“思過”了。
考校官的目光掃過殿內,頓時鴉雀無聲,考生們連忙低下頭去,唯有落筆的沙沙聲變得更急切了些。
顧瑯緩步行至殿前,抬起手來,因葉鳶的消失而空出的那張桌案騰空而起,極穩極輕地落在她身邊。
硯臺中的余墨微微泛起漣漪,顧瑯從袖中取出一枚靈牒,提筆取墨,卻在落筆前微微躊躇。
顧瑯將這枚靈牒專用于與百里淳的傳書,此時靈牒上還殘留著此前他們有關小師妹葉鳶的交談。在那一次筆談的最后,百里淳憂慮道:“但若無霄再辦一次契禮,與之結契的卻不是舊人呢?”
顧瑯對此倒沒有多少憂思,在她看來,這件事再簡單不過了——小師妹喜歡如何,那便如何。
顧瑯同時也認為:想要探知小師妹的心意,親自去問她一問不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