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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鼎門主飛快地思索著,隨即便得出了答案。
說起天底下最根結盤據的情報商人,絕對非漱玉閣莫屬。
是漱玉閣向魔境主出賣了這些情報!不想漱玉閣閣主葛仲蘭的手已經伸到了如此隱秘之處!
他略作考量,決定暫且按下這層隱憂,正要再說話時,卻被凝瀾仙子打斷。
她的眸光掃過被金蓮寶器制住的魔境主:“蒼舒隱,丹鼎門主所尋的禍種,莫非就是你?”
魔境主說得不錯,在座者與他之間的確有不少舊仇,經凝瀾仙子提點,不止一人作出響應,紛紛主張不論其他,不如先在此處誅邪除惡,以絕災患。
在攻伐的聲浪中,蒼舒反倒微笑不語,似乎是默認了自己正是卦象所指的禍種。
“你到底有何用意?”百里淳質問道,“這些年來,魔境主極少露面,這次卻如此大張旗鼓。”
他忽而想起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來:“莫非你是為了——”
“無霄門主。”在百里淳說出那個名字之前,蒼舒開口道,“時機還未到。”
他側過目光,似乎在看神態各異的仙門門主,又好像穿過他們,望向虛空中的某人:“不必多言,且聽且看吧。”
一時之間,主張魔境主正是禍種的聲音已成大勢,丹鼎門主卻陡然從中覺察出異常。
“不會是魔境主!”他自丹田運起靈氣,聲音洪亮地壓過喧然,“魔境主在天梯重鑄后才叛出無霄門,縱然此后作惡多端、血債累累,也從未聽聞與彼時災變有所關聯,更不符合卦中生死混沌的‘七殺之相’所指!”
渡陽宗主本已祭出寶器金剛杵,想給這魔頭的天靈蓋狠狠地來上一下,聽到丹鼎門主的話,又猛然剎住:“尊下說這禍種與舊災有關——但生死混沌又作何解?”
“生死混沌便是說,此禍種已入死門,卻仍有一息生數。”丹鼎門主緩緩說道,“該卦面所示,是應死未死之人……”
許久不出聲的蒼舒在這時忽然說道:“若當真如此,我恰好知道有一人合乎卦象所指。”
丹鼎門主即刻投去目光:“還請魔境主指教。”
“當年天梯摧折之災,禍及五洲生靈,但若說什么人真正與之有關,卻莫過于兩人。”蒼舒悠然自逸道,“其中一人正是劍君,因為他是解災者,另一者則是災變之源——那條荒海魔龍。”
丹鼎門主繼續問道:“可劍君在東明山閉關多年,魔龍更是在五百年前就被斬于……”
他忽而一頓:“莫非閣下的意思是,那條魔龍并未真正死去?”
“當年的魔龍的確是死了。”蒼舒輕笑道,將目光投向海上矗立的石林武場,“但那條魔龍的殘魂卻投入輪回,今世他托生為人,恰投在無霄門中,劍君座下——”
“蒼舒!”向來性情溫和的百里淳也不由得怒喝道,“顛倒黑白,巧言挑唆,使我門中弟子為眾矢之的,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丹鼎門主臉上流露出驚愕,當即向百里淳發難道:“無霄門主!魔龍轉生之事是真是假?”
百里淳面容中閃過的一瞬遲疑被這位眼光銳利的老道收于眼底,于是不等對方回答,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丹鼎門主身后騰起六面問道幡,大起威懾之勢:“不說收魔龍為徒,你也有卜筮之能,更與我解過卦面,難道想不到卦象應在此處嗎?你蓄意避而不談,莫非是要庇護魔龍,與天下人為敵?”
蒼舒隱的幾句挑撥下,丹鼎門主的寶幡已聚起靈氣,其余幾人也隱隱有責難之意,局勢陡然險惡起來,一場足以引起海沸山崩的紛爭在這洛書島上醞釀著,只等有人來點燃火信。
百里淳已將劍握在手里,反復思量,終于還是放開,放棄了去做第一個引燃戰火的人,而是沉聲道:“他絕非卦象中所說的禍種!若他真的引起災禍,我自當親手將其斬于劍下……”
丹鼎門主冷笑道:“你當年未能將魔境主斬于劍下,今日如何要我相信能將魔龍斬于劍下?”
丹鼎門主的話毒辣地切中百里淳多年來的一塊心病,頓時激得他胸中氣海翻騰,他運起法訣,使自己鎮靜下來,然后提劍大步走向為金蓮所束縛的蒼舒面前。
“魔龍轉世以后,生在桑洲城中,父母皆是凡人。他稚齡時就隨我回山,由無霄門悉心教導,舉止清正,未嘗造惡。”他睜開一雙不再動搖的眼,望向蒼舒的面孔,“他不是魔境主,也不會成為魔境主,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也該由我來清理門戶……正如今日。”
蒼舒隱神情未變,直視著師兄的雙眼,那人對他舉起劍來,卻在劍刃落下時忍不住避開了目光。
魔境主終于動了起來,金蓮法障瞬間片片綻裂,百里淳從碎片中敏銳地察覺了一道詭譎的劍風,他持劍去破,這劍風竟又展開變式,只一息的糾纏,便給了對方破綻。
無論是百里淳還是蒼舒隱,到了這樣的境界,一招一式已有排山倒海之威,但真正決定勝負的時機反倒在纖細如發的一隙之間。百里淳倏爾收住劍勢時,金蓮破碎的寶光才剛剛散去,他的劍尖凝滯在空中,被密織的靈絲裹束住,百里淳再望向腳邊,一張靈絲結成的蛛網靜伏在踏足之處,一直延伸至魔境主的指尖。
“那時師兄放我下山,恐怕并不只是因為顧念舊情,還因為師兄了解我的性情。”蒼舒笑道,“師兄早知道,在我達成所愿之前,是斷然不會乖乖去死的,如果你非要殺我,那我也只好先殺了你,今日也沒有一位無霄門主在這里懊悔了。”
他勾起手指,靈網也隨之收起,狠戾地撲向網中的獵物。
這正是葉鳶與劍共鳴的一瞬劇動傳來的時刻。
比起年輕的后輩們,玉座上的人更清晰地體驗到了這一瞬的震撼,其中最為悚然的就是丹鼎門主。
丹鼎門主出生在北辰洲鴻軒仙尊所締造的傳奇年代的尾聲,從一介凡人到仙門之主,他歷經無數艱苦,建立起丹鼎門后,又不知過了多少年,也曾不止一次目睹過修士飛升。
如今他的年紀實在很大了,人們也早忘記了他的俗家姓名,只稱呼他為“尊長”或“丹鼎門主”,他本該最有崩于泰山前而不改色的豐富閱歷和穩固心性,卻一反常態地在這一瞬傳來時感受到了強烈的恐怖。
他的六面問道幡快速掀動起來,捉住轉瞬即逝的波動追向源頭,最終鎖定了石柱上的一處。
丹鼎門主以鷹隼般鋒利的目力望去,在石柱上看見了一名執劍的少女,他很快認出,那名少女正是凝瀾仙子“流落多年的女兒”。
那姑娘姓甚名何?
這個念頭剛剛產生時,丹鼎門主便靈光一現地想起了曾在門下弟子的閑談中出現過一兩次的名字。
葉鳶。
如果這一剎的靈感只是巧合,那么接下來閃現在他腦海中的記憶就真正是如有神助。
沒有來由地,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從老友元臨真人手中收到的一張柬帖。
那時,這位老友不遠萬里,乘瓊鶴來送這張請柬,他說這是兩名愛徒的婚訊,請他去東明山觀結契之禮。元臨真人的神情仿佛并不多么喜悅,因而丹鼎門主取笑他不知是舍不得哪名弟子,接著他打開柬帖,上面正是劍君與他妻子的名字。
那位新契的劍君夫人姓甚名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