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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緩緩地從記憶的深潭中浮現。
——葉鳶。
丹鼎門主接著想起,與天梯摧折之災真正關系密切的,除了劍君與魔龍,其實還有一人。
她以身相殉,圓滿了劍君的“道”,令他揮出了絕倫的一劍,從而終結了魔龍的性命。
沒錯,她理應死在了許多年前,但既然魔龍都已轉世為人,那么那位死去的劍君夫人,或許也——
生死混沌。
七殺之相。
一切線索都在此刻嚴絲合縫地彼此印證,但丹鼎門主心中仍有最后的一絲猶豫,這猶豫令他在魔龍與劍君夫人之間舉棋不定,無法做最后的決斷。
于是將眾人引向今日的舞臺的那只巨掌再度降臨,在他身后推了最后一下。
丹鼎門主在冥想境中擺起一面卦。
他從未如此快速、如此清明地運用過卜筮之力,只在瞬息中,卦象就浮現在了他的識海之中。
天道拾起了這枚禍種,擲在丹鼎門主眼前。
“禍種是葉鳶。”
他喃喃道。
自禍水東引至魔境主身上以后,一直作壁上觀的凝瀾仙子在這時神情劇變,百里淳剛剛斬碎靈網,也顧不及再與蒼舒纏斗,而丹鼎門主的六面問道幡已高高騰起,在玉座叢中降下萬千彗雨,凝瀾仙子抬頭望去,下意識要揮劍斬斷雨幕,卻仍被其中一絲銀色雨線碰觸了手腕。
那絲彗雨強硬地叩動了凝瀾仙子的冥想境,將丹鼎門主的所思所想傳達到了她的神魂中,她同樣看見了柬帖上的姓名,看見卦盤指向那個世人以為早已死去的女子。但與那名女子有關的事,燕珂所知的遠比丹鼎門主要多,因此不需要卜筮,她便能夠猜到卦面的結果——但在燕珂心中,天道拋下的餌食與那人相比實在不值一提,因此自揭開謎面時起,她就決意要捍衛這個謎底。
只是凝瀾仙子此刻抬起頭,見到彗雨之中眾人的神情,便知道她最不愿看見的情形還是發生了。
“正如諸位所見。”
丹鼎門主面容冷肅,這次他并未刻意高聲,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東明山無霄門、元臨尊者座下弟子葉鳶,傳聞多年前殉道而亡,今日卻現身于此地,其中有何因緣糾葛,實難溯尋——而吾等惟知,天啟已臨。”他說,“只有殺滅禍種,在座諸君才能夠得償所愿。”
百里淳望著這一幕,縱然手中就握著飛劍,卻只覺得進退不得。
“百里師兄,你聽到了嗎?”
魔境主從他身后緩緩走來,他有著當年的蒼舒師弟清雅的舉止、昳麗的面容,卻不再掩飾那雙至情至性至惡的雙眼。
“五百年前的那次還遠遠不夠——他們今日來這里,是要用小鳥兒的血,再填他們的欲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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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絮再登上珊瑚礁島時,陸松之已在那里等候了很久。他旁觀了寧絮與云不期的整場對決,盡管對寧絮落敗的結果毫不意外,但他也看出了小師叔今日似乎對誰都格外不留情,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他向寧絮走去,走得近時,寧絮轉過臉來,陸松之才看見她紅紅的一雙眼,下意識就說道:“寧師妹也不是第一次輸了,怎么今日哭起鼻子來了,是不是氣小師叔沒有留手?”
寧絮心中的那些不甘和懊悔頓時被這番討打發言一掃而空,額角青筋暴跳道:“我可不要云師叔留手!我與他一戰,當然是希望他全力以赴,這樣我贏了他,才好對他傾訴那番話……”
“哪番話?”陸松之問道,寧絮卻咬住唇不說了,陸松之恍然大悟道,“哦,是那番話!原來你打算贏過他之后再告訴他?那豈不是這一生都機會渺茫了?”
寧絮倔道:“若我一生都贏不了他,那這一生便都不說了。”
“寧師妹……哎。”陸松之真心道,“既然你這樣說,那待我以后卜筮大成,就替你算算有沒有皇天不負有心人的一日。”
他們的閑話只說到這時,因為正有一根石柱又沒進海中,于是荒海中便只剩下最后一根石柱了。
最后一根石柱頂端,最后一片武場上,正站著最后抵達決戰的兩個人。
寧絮問:“只剩下他們了?”
“只剩下他們了。”陸松之說,“這屆仙門大比中,再沒有能與他們兩人爭鋒。”
此時,武場之中,葉鳶握著劍,向面前的敵手問道:“小道長不會讓我吧?”
那少年劍修的目光落在她的劍尖:“此戰唯敢全力以赴。”
“正合我意。”葉鳶笑道,“說來也許是往日總在奔忙,回首再看,仿佛錯過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云不期的視線離開龍骨劍,看著她的面容:“你后悔嗎?”
顏思昭奔赴仙門大比的那一年,她長留東明山,獨自思忖著天梯摧折的應對之策。
而如今劍君的佳話傳遍人間,她的姓名卻已覆滿塵跡,但那又如何呢?
葉鳶立于荒海之上,頭頂是無盡的長空,從東明山至北辰洲和南晝城,再到如今的洛書島,這片蒼穹似乎從來沒有變過,與這樣恢弘的亙久相比,她不過是滄海一粟,但就是這樣的一只蜉蝣,卻能自不量力地窮極云霄深處,以孱弱之軀在天宇中撕出一道裂口。
她的姓名也許會被塵泥蓋去,但她的足跡卻深深刻印在了這片土地上,世人正住在她的劍斬開的廣闊天地之中,蒼穹背后的存在不敢再輕慢地看待她,而她還有這具軀體,雙足不懼荊棘,雙手也尚能握劍,她眺望靜默的長天時,心中仍有不馴的野心。
所以她不會為身后被洪流吞沒的廢墟可惜。
“我從未后悔。”葉鳶執劍的手微微一動,劍身拂過一道流光,“這一次,我會折桂。”
“好。”云不期輕聲道,“你的確向來是問心無悔的人。”
他的劍氣同樣開始蘊積,正如他們所說,雙方都不打算對彼此留手,甚至默契地擯棄了試探,從一開始就打算從最激烈的劍勢中分出勝負。
如果沒有受到攪擾,這本該成為一鳴驚人的一戰。
在雙方的劍意還來不及迸發時,晴空中忽而毫無征兆地落下銀色彗雨,云不期即刻察覺了異樣,他的劍陡然轉向雨幕,以劍氣在透出凌厲殺機的彗雨中破出一條通路,但六面問道幡已從天而降,豎作六根牢柱,囚住了另一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