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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是了,人家在自己的客棧里,不愛說什么便不說什么,并未損我無霄威名分毫。”裴嘉玉說道,“快坐下吧,寧師妹。”
在如今的修真界,不論你是不是無霄門人,用劍還是不用劍,都很難不對劍君這樣一位名震四海的強者心存敬慕,因此這邊的寧絮被師兄勸住,那邊的許多修士還在喧鬧著。
“諸君稍安勿躁。”面對這樣亂不可當的局面,那位說書人仍然不慌不急道,“實不相瞞,就在前幾日,漱玉閣給了我們一套新話本,我一冊一冊地看下來,這套話本著實精彩,故事也新極了——各位今日齊聚于此,正是有緣之人,我索性啟封這套新話本,說與諸位聽。”
臺下果然被轉移了談論的焦點。
“真是漱玉閣?漱玉閣出的話本套套都是精品……”
“不僅如此,這話本今日還是初次啟封……”
漸漸有人催促起來:“既然有這樣的好話本,那不如快些開始講吧!”
說書人環顧堂下,那些目光都已聚集到了臺上來,她知道此時聽眾的胃口已被吊起,正是展開這故事的最佳時機。
“白虹橫斷幾千冬,紅妝漫綰溯鹿游。”
緊隨著定場詞,驚堂木清脆落下。
“荒江之末,桑洲以南,霞水流脈上,有座脂粉澤城,城中有十二鹿閣,世人稱其為‘南晝’。”
“而今日所敘之事,正發生在南晝城中。”
第41章 似曾相見 仙門大比上,愿識君鞘中青霜……
裴嘉玉其實不如師弟陸松之那樣愛聽書, 但他畢竟也是無霄門人,而東明山腳那家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茶館, 據說曾是天下說書人的祖師爺——鶴山先生的發跡之處,因此在這種東明山非物質文化遺產濃厚氛圍的熏陶下,偶得空閑時,裴嘉玉也會去茶館里點一壺茶,就著故事消磨一個午后。
所以隨著洛書島客棧里說書人的娓娓道來,裴嘉玉就知道她并沒有過分贊譽這套話本。
但這尚且不是關鍵之處。
引起裴嘉玉注意的是,這故事的情節未免太細致、太真實了,仿佛作者曾親歷其中一般,而當說書人講到一名少年劍修的出場時, 身旁的寧絮也忍不住出聲道:“裴師兄,你覺不覺得, 這故事說的仿佛就是……”
裴嘉玉沒有立刻回答, 這時說書人正講到劍斬人面狐的一幕, 她濃墨重彩地描述了少年修士那一劍的威勢, 裴嘉玉仔仔細細聽完了這段, 確定地向寧絮答道:“她說的是云師叔。”
“那這一定就是云師叔在南晝城的經歷了?可她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寧絮思忖了一會, 自問自答道, “是了, 她說這套書是漱玉閣給的,也許南晝城恰好有漱玉閣的人, 他們在那里遇見了云師叔, 被他的氣概折服, 于是寫下了這故事……”
當年的劍君不也是如此么?
想通此節,寧絮臉上泛起淺紅,藉由說書人的描述, 她想起云師叔的明銳劍意,進而又想起他的卓然風姿……向往和戀慕之情在她心中如碧波搖曳,這讓她不由得更加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對寧絮來說,她自然更愿意多聽一些這少年劍修斬妖除魔、挽救蒼生于危難中的不凡事跡,但自古以來,那些廣為流傳的話本里就往往不止有這些。
在不少人眼里,除了劍,在真正引人如癡如醉的故事中,還須得有馥郁動人的一段情。
誠然,對修真者而言,總流傳有斷絕七情,清心寡欲才能證道的說法,這話初聽來似乎不無道理,畢竟那些最終攀上天梯的大能,無一不是自飛升之后就再無蹤跡——將整個人世都舍棄,難道這不是極致的斷情絕欲么?
但若有人將目光投向當下的修真界,便會察覺到其中的矛盾之處:若獨行人間才是正途,那為何世上會有這么多的仙門仙派?若真是如此,什么東明山,什么洛書島,都不必存在了,這些修真者本就不應當聚集在一起,想來他們各自尋找一處洞窟,然后就天長地久地閉關下去,這才算符合了天道至理的心意。
于是,這些仍在人間掙扎的修士們,望著懸于頭頂,不知何時才能為他們的精誠所開的天梯,便想出了一個辦法來解釋這矛盾之處。
他們說,這些七情六欲是人自出生起就有的罪孽,唯有歷經塵劫,再將俗世之緣一一堪破,才能洗練自身,最終飛升上界。
既然情是一種劫,那人們大可以告訴自己,此情越深,正顯得此劫越難,最后克服萬難結出的道果不就越穩固嗎?
這就是為什么修真者愛聽劍君證道的故事。
而有了這樣的理由,修士們當然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希冀話本故事里要有紅粉佳人,要有一見鐘情,要有再見傾心,最好萌發成刻骨銘心的絕戀,誰不愛看這些呢!
話本的執筆者想必對看客的這些心思心知肚明,因為在說書人的敘述里徐徐展開裊娜畫卷的南晝城中,果然出現了一名美人。
這名美人玉貌花容,風情萬種,艷麗無雙,是南晝城中以芙蓉為花牌的白鹿美人,她的姓氏不詳,單名一個鸞字,青鸞之鸞。
這位鸞美人不僅姿容秀美,更溫婉解語,聰穎過人,她與那少年劍修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一邊是仙途正道,少年天才,一邊是繾綣紅塵,柔媚嬌姝,正當故事就要步入群眾喜聞樂見的一見鐘情再見傾心情節時,寧絮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
她提聲說道:“簡直是——”
“一派胡言!”
從另一側響起的聲音蓋過了寧絮,寧絮愣了愣,向對面望去,只見臺下有一名穿著粉裙的少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葉……阿鸞才不會喜歡那劍修呢!”
“你說什么!”寧絮頓時被氣得跳腳,“是劍修不會對妖女動心才對!”
“你說她是妖女?”粉裳女孩瞪大了眼睛,“你都沒有見過她,怎么能說她是妖女?”
“若她不是妖女,怎么會施妖術,亂人道心?!”寧絮反唇相譏,“再說了,難道你就見過那阿鸞嗎?”
季莼俏麗的小臉漲得通紅。
她剛抵達洛書島不久,那時這里似乎正籌辦著什么大事,青巽派弟子告訴她,若要拜入門下,還得等到次年。
那些姐姐們見她年幼懵懂,有些放不下心,又問了她的來歷,季莼出南晝前立誓不泄露南晝之事,便只說自己身世飄零,有人告訴她可以來洛書島青巽派尋一個安身之處,于是青巽門人又問她:那人可給了你引薦書?
季莼恍然大悟,從葉鳶給她的那堆包裹中翻出了一封信,青巽門人不知從書信中看到了什么,當場變了神色,折起信紙小心收起,然后就匆匆離開,季莼不知所以地在客棧中等候了一會,不料隨后到來的卻是青巽的門主凝瀾仙子。
南晝城主玄漪仙子在季莼眼中已是美艷至極,她從未想到世間還有比玄漪仙子還美的女子。
她過去不敢直視南晝城主,是因為她掌握城中生殺大權,令季莼心生畏懼,而如今她不敢直視凝瀾仙子,是因為她容光盛若皓霄,明艷不可方物,若她坐在月影之中,桂殿之上,季莼也許還敢悄悄望去一眼,但此時她就在自己面前,仿佛九天玉輪落于身畔,實在叫她自慚形穢,不忍褻瀆。
季莼低著頭,望著凝瀾仙子的裙擺搖曳,緩緩走到身前,她幾乎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凝瀾仙子對她說話的聲音宛如一段清泉,潺潺地流進季莼耳中。
“小姑娘,是誰為你寫的引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