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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間不講這些虛禮,我也不逼問你你是如何打算的,只是若有我相幫的地方你要開口,我定然會出手幫忙。”顧一昭神色和氣,“邊安爹娘畢竟是府里的人,我如今也能略微在太太那里說上話。”
“多謝娘子!”豆蔻只覺眼眶一熱,說也奇怪,婆家人威逼、丈夫和稀泥、旁人說閑話時她都沒有掉半點眼淚,如今娘子來詢問一t句卻讓她差點哽咽。
她趕緊低頭行禮遮掩眼中將要涌出的熱淚。
“你與婆家起爭執(zhí)是否顧慮我?”顧一昭小心斟酌自己的字句,“你若是有顧慮,大可等生產(chǎn)完畢修養(yǎng)身子后再來我這里,這管事之位懸空幾年等你也不是什么難事。”
豆蔻感覺自己的眼淚又要涌上來:原來娘子居然為自己打算到這種地步?莫說是她這樣中途跟隨的下屬,就是親兄弟姐妹都做不到這種地步。
她忍住眼淚,理理心神,抬頭道:“五娘子,此事是我自己不想生育,絕不是放不下管事之位,娘子放心,我會處置好此事的。絕不會讓娘子白抬舉我一場。”
見她心里有數(shù),顧一昭就放下心來,又勸慰了她幾句,這才又籌謀家事。
顧老太太還好,她一貫吃素,在別院里安然待著,絲毫不嫌棄房舍窄小,只一心念;唯有顧三太太,不是嫌房舍狹小鬧著要出去賃大房子,就是嫌只能吃素食,讓自己的丫鬟去外面買鹵肉。
顧一昭才不慣著她,早就命令管事在前后門兩處把守盤查往來仆從,親自從三房的丫鬟提袋里搜出了鹵肉。
人贓俱獲,三太太還要嘴硬:“是那丫鬟自己嘴饞,難道我管天管地管得住丫鬟自己饞嘴?”
“這鹵肉是京城最有名的榮春樓在通州的分店,但榮春樓這幾天是絕不敢出售任何葷腥的,一介丫鬟哪里來的能耐?”顧一昭也不廢話,只將提籃上碩大的榮春樓招牌給她看。
眼看三太太還要亂扯,顧一昭笑了:“旁的倒也罷了,榮春樓的醬肉要三倍于其他家,如今這醬肉明擺著是只用了榮春樓提籃的假貨,莫不是丫鬟貪墨了買肉錢買了劣質(zhì)貨色來敷衍主家的?”
這下三太太是真急了:“好你個丫頭,吃里扒外?!”,她上前就撕扯起丫鬟要打。
丫鬟扭頭避開:“三太太明鑒啊!是我去了榮春樓,人家不賣葷腥,我就只好買了豆干,可您說了要買肉,我才又去了旁邊集市上的黑店偷著買了鹵肉,絕不敢欺瞞您啊!”
三太太還丫鬟撕扯,卻聽得老夫人一聲呵斥“住手!”,這才松手,醒悟過來自己適才做了笑料,頓時覺得后怕。
“如今這形勢你也要偷嘴?這要是被御史參一本輕則丟官重則滿門下獄!完”老夫人數(shù)著手里的佛珠,深色不悅,“再說了,聽聞老三的小夫人在府中作威作福,你居然還有心思為了口吃食鬧這么大笑話?”
幾句話就將三太太說得面色蒼白,再也無心什么吃食,只一味跟老夫人求饒:“娘,您可要替我做主啊!”,哭哭啼啼纏著老夫人求教。
她老實了許多,顧一昭管家就更容易些,只不過過了三天就有些捉襟見肘,如今滿城不鳴鐘鼓,皆用素食,這吃食就有些不夠用了。
蔬菜還好,能每日里有馬車運進來,可都是白菘、菠菜這樣的綠葉蔬菜,頓頓吃這個,大家沒幾天就面露菜色,顧一昭想買些豆干、素雞之類的豆制品和香菇、木耳、蘑菇這樣有營養(yǎng)的素食都買不到——通州城里如今大部分滯留的人家都指望著這些鋪子呢,誰家不是手眼通天的搶購?
顧介甫這個從二品放在地方上是一方青天,可是放在京城那就雞毛也不是了——君不見京城天空掉個磚下來都能砸好幾個超品大員,何況你個小小左侍郎?
顧一昭還算有些機智,叫人泡發(fā)了綠豆黃豆做豆芽菜,又叫廚下腌漬了豆醬、淘米水腌漬酸菜,還能叫飯菜多些滋味。
正費心籌謀著,外頭有人來通稟,說是曹太太家人送來。
一打聽說是曹太太外甥仲正初前些天來通州公務(wù)遇上曹太太,因此兩家住到了一起,曹太太見外頭亂哄哄,知道外頭如今買不到素食,就拜托了外甥出面給顧家送了幾提籃素食,以免顧家倉促之間沒有吃食。
仲正初這名字是熟悉的,曹太太路上就說過自己娘家的外甥仲正初,如今進士及第,授監(jiān)察御史,是個青年才俊,沒想到托了他的福氣能得些吃食。
顧家卻沒什么成年男子應(yīng)酬,老太太閉門不出,崔氏只得讓高大義出面跟男子應(yīng)酬,自己待著顧一昭在屏風后回話,卻見是個青年男子,器宇不凡。
崔氏就在屏風后與他對答,見對方進退有據(jù),越發(fā)喜歡:“多謝仲大人,按道理這時節(jié)不應(yīng)當如此寒酸,可如今情勢所迫,家里只有小女出主意腌漬出來的些酸菜、豆芽菜之類,還請不要嫌寒酸。”
仲御史自然不會覺得有什么,認真道謝。
這場忽如其來的意外讓大批家眷都滯留在了通州小城,平日里吃著山珍海味都不滿足的人們此時倒鎮(zhèn)日里盤算起衣食住行,達官顯貴們饋贈的禮品也由金銀珠寶變成了新穎吃食,也算是人生的特殊經(jīng)歷了。
仲御史還帶來了些消息。
據(jù)說皇帝哀痛不已,悔不當初,命令太常寺少卿主持焚燒太子平日里所用幔帳衣物寢具時特意又加了許多賞賜下去,還命令翰林院學士在書寫太子生平時濃墨重彩,多加仁善評語。
太子纏綿病榻一年多,因此上下早有準備,工部早就在造鳴旌、墳塋等物,趕工也不算太倉促。
“因此只需安心等待,過幾天就能進城了。”仲御史笑著與崔氏話家常。
“那感情好。”崔氏自然喜上眉梢,“多謝仲大人。等進城我定要探望曹太太。”
送走了仲正初,崔氏眉眼含笑,顧不上跟顧一昭說話,先叫人去請四姨娘過來,說是有要事跟她商量。
顧一昭剛出了正堂,就見管事前來稟告:“五娘子,外頭有人送了一車吃食來,說是五娘子舊友,我們還沒卸車,他們就揚長而去,這可如何是好?”
舊友?顧一昭想:是元風?或者是米家娘子要她娘家送來?抑或是兩位姐姐?
第98章
這車吃食的主人是誰到底不得而知,鑒于目前封城的狀態(tài)也無從查證,廚房檢查過東西沒問題后就樂顛顛將食物運進后廚了——如今巧婦做不得無面馎饦,他們也愁啊。這車里頭有核桃、南北杏仁這樣的堅果,還有蓮子、百合、羊肚菌這樣煲湯食材,還有筍干、海帶干、海苔、腐竹,甚至還有鮮牛乳、奶豆腐這樣的稀罕物。
奶香山藥泥、紅燒海帶結(jié)芋頭、百合香芹、素燒什錦、上湯羅漢素、陳皮玉竹蜜棗湯。熱熱鬧鬧做了一桌子,灶娘的精神都跟著振奮起來——天天花著法子煮豆羹和素粥,她感覺自己廚藝都下降了。
崔氏先前還納悶,后又釋然,顧家的家世在前,親戚故舊匆匆送些什么也尋常,若是后面查出來送錯,給人家賠上就是,顧家又不差這點銀子。
如今城里的高門貴婦各個被逼得親操井臼,與管事商議如何炊沙成飯,應(yīng)付滿門的陋巷菜羹,各個都盼著這舉國哀戚的情形能盡快消散。
發(fā)引前三天有盛大的路祭環(huán)節(jié),因著依仗會經(jīng)過通州,通州城的百姓眼看著五城兵馬司清掃街道,用松樹毛撒水,旁邊官府搭建了祭棚來路祭,顯然是要下葬了。
城中這些官員家眷早得了通知,各個身著素服麻衣,候在祭棚外面色肅穆,等著送太子下葬。
聽說文華殿特意設(shè)了黃綾哀冊,不過顧一昭她們遠在通州看不見,因此只能看見光祿寺卿的官員拋灑著當朝的紙錢,龍旗、豹尾槍緩緩經(jīng)過,由許多人抬著的神帛輿從街道上緩緩經(jīng)過東邊的通運門。
太子下葬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只盼著能趕緊進城,就連一向穩(wěn)重的老太太面色都多了喜色:“依音還在盼著我進城呢。”
可行李剛收拾好,就聽外面的奴仆驚慌失措來報告:“不好了,不好了,外頭又戒嚴了!”
“這又是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夫人摩挲著手里給女兒備好的佛珠,一貫修身養(yǎng)性的平穩(wěn)也讓步于驚慌。
“城外都戒嚴了!”顧家的仆從也算見多識廣,此時卻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利落,“好多穿了甲胄的士兵,拿著長矛!舉著刀劍!冷著臉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