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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一昭翻到了松江府魚鱗冊上,細細審讀,確認了田畝是100畝,并無忽然減少。
“支單呢?賬冊呢?”
她一疊疊都攤開研究,不由得嘆息:古代就這點不好,沒有推行復式記賬法,借貸不好平衡,看到一條記錄只能看到糧食從哪里支取,又流往哪里,卻無法安追溯到糧食流轉的全貌。
偏這個田莊還在豐收后拆借過一批,一筆償還春耕時欠鄰居莊子上的種子,一筆是耕牛借給別人后別人拿來一袋糧食做感謝費,還有青黃不接時佃農借走了幾袋糧食當口糧,總歸是亂七八糟。
事已至此,只好一筆筆查,顧一昭就吩咐丫鬟:“小蟬去廚房端幾張餅或包子過來,木蘭去太太那里幫我告個假,就說我這里算得慢,要明天才能出結果,讓大伙兒不用等我了。”
“要不就告訴太太是賬有問題,將那個莊頭提來問問不就成了?”四姨娘不愿意女兒秉燭夜游。
“不成。”顧一昭搖搖頭,“這些莊頭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們能干這么久就說明備受老爺太太器重,我一個后宅小童,貿然跟老爺太太說這賬有問題,若是真有問題還猶可,若是沒問題豈不是讓那莊頭從此恨上了我?”
咋咋呼呼懷疑莊頭忠誠度,在外院管事中傳開來,不僅以后做事難免被莊頭管事們輕看。有時候同行之間會集體吐槽外行,之前顧一昭雇傭的菲傭就告訴過顧一昭,她們有個菲傭群,平日大家交流都會吐槽主家的各種奇葩事例,不管菲傭們之間如何互相競爭,吐槽起主家那是彼此都會共情同行。
四姨娘則想起另外一遭:“你說的也是。”,女兒家成婚要陪嫁管事呢,得罪了這些管事萬一以后女兒挑陪嫁沒人去怎么辦?
她叫人點燈盞:“我來陪你查,我就不信了,我們這多人還查不出來這點貓膩。
顧一昭就一點點排查過去,可無論她怎么核算,都是100畝田地出產3000斗糧食,數據是準確的,往年也差不多是這個金額,莊頭也并沒有隱瞞收成。
那到底問題出在哪里了呢?
聽松堂里,小娘子們正圍著太太討賞呢。
曼寧得了第一,她卻并不居功:“我本來年紀就最長,說得直白些我扒拉算盤珠子的手指都比姐妹們長得長,我贏了她們勝之不武。”
太太笑:“你就收下,你們姐妹分田莊時本就按照年紀分了難易,你雖然最長,可你的莊子最大,算起來最慢,你能贏也是實至名歸。”
旁邊鄭媽媽笑著將紅布托盤上的金算盤吊墜給了曼寧:“太太發話了,大娘子就收著吧。”
二姨娘也笑:“恭賀大娘子。”。
三娘子瞥了一眼二姨娘,有些微的驚訝:四娘子因為做錯事被太太禁足,硬生生錯過了這次比試的機會。
要知道這管家的機會太難得了,明年太太生孩子,不見得還有多余的心思和體力耐心教導她們這些小娘子,對庶女們來說這可以說是最難得的學習管家機會了。
四娘子錯過了,二姨娘居然也能笑得這么開心?
她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放下,轉而恭賀大姐。
“說起來怎么不見五姐姐?”七娘子左右張望,“她還沒完事嗎?”
“她不是有四姨娘幫忙嗎?”三娘子幽幽道。
“才沒有呢。”曦寧看她,“四姨娘在邊上干看著,后來還給我們幾個都送了湯水,你不是也喝了嗎?”
“她還沒有做完。”曼寧知道情況,“我的丫鬟去看過她,說是五娘子本來就快完事了,但總感覺哪里還不對,就一直在翻來覆去檢查。”
正說著話,外頭木蘭來報:“回稟太太,我家五娘子叫我過來帶話,說她算出來賬不對,還要再核算好久,就讓太太和諸位姐妹們先吃飯,不用等她。”
姐妹們都詫異:平日里顧一昭學什么東西都快,今天一起核賬的時候她也是龍精虎猛,怎么到分包到戶的時候反而落后?
太太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用等她了。叫廚房給小五送一份就是。”,說罷便招呼小娘子們吃起飯來。
二姨娘便順勢上前扶住太太胳膊一起往擺好飯的花廳走去。
三娘子卻無意間瞥見二姨娘嘴角帶了一抹得意的笑,那抹幸災樂禍與她平日里人畜無害的形象毫不相符,透露出點點詭異。
三娘子以為自己看錯了,眨眨眼睛再去看,卻發現二姨娘恢復了正常,又是那副恭順溫和的樣子,那抹笑容,似乎自始t至終都只是三娘子的幻覺。
夕陽下,顧一昭還留在外院審核賬冊,她安排山礬念出每條記錄,自己在厚厚賬冊上翻找出相關的記錄,確保來龍去脈都寫得一清二楚,再由另一位丫鬟畫線打鉤。
熬到掌燈時仍舊一無所獲。
“天殺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四姨娘起了殺心,“是不是那個賊莊頭,進牢坑的貨,設計坑我女兒?”
“不應當吧,小姐素日里與外宅毫無交集,怎么會招惹到他們?”山茶快人快語。
“都別說了。我來查看,你們先行退下去休息吧。”顧一昭態度仍舊很是溫和,似乎剛才那些繁復的勞作并沒有影響到她半分,“對了。”
她招呼管事:“你也趕緊回去吧,家人應當等你許久了。今天陪我多熬了半個時辰,我回頭讓木蘭拿銀兩給你,算是我補償的薪俸。”,她有點不好意思,當年自己上班時只要有人害自己加班,同事們肯定會集體埋怨始作俑者的。
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賬算不清楚的情況下他們所有的管事和小廝都不能走,大家加班加點務必要尋出毛病,別說拖半個時辰了,就算熬個通宵也是常事。
上位者也都覺得理所當然,沒人用這么抱歉的語氣跟他講過話。
一向圓滑的他忽然喃喃,不會應答了,半天才莫名其妙答了一句:“小的有一兒一女,有他們母親看管,不礙事的。”
“那也很想念你了。”顧一昭笑,叫墜兒將太太送來的食盒遞過他,“這是太太送來的慶功宴,我沒打開,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吃吧。要是他們看見當爹的帶好吃的回來,肯定會覺得爹爹如戰無不獲的獵人一般厲害。”
管事接過食盒,還是不知道說什么,半天才回了一句:“那謝謝五娘子了。”
“不客氣,是我謝你才對。”顧一昭很自然而然答,“是我害你多做工半個時辰。”
管事行了個禮,再沒多說話,這種情形下說什么話都沒必要。
他回了家,他家不遠,就在府外一條街,顧家下人聚集居住在此,娘親將熱飯端出來,妻子抱著小女兒,大兒子牽著他衣角,和家里的小狗一起圍著他轉圈:“爹,爹,今日帶了什么好吃的?”
管事拿出食盒,大兒子小小低呼:“爹最厲害了!”
全家吃著飯,雖然管事日子殷實,但家里也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好飯菜可以吃,小女兒跟著哥哥一起嚼耗油鮑螺,啃得滿嘴油,一邊感慨:“好肥厚的鮑魚,好薄的海螺片!”還不忘拍爹爹馬屁:“爹可真了不起!”
飯后閑談,他將今日之事說出來,妻子和母親跟著感慨:“賬出問題可了不得。”她們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這里面的厲害。又都感慨:“沒想到五娘子居然早早放你回來。”
“是啊。”管事也跟著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