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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樹梢,溪水中緩緩流出一個人,它長著江汀上的臉,穿著江汀上的衣,面無表情地趴在溪邊。
它正為如何移動而苦惱不已,一條指頭粗細的青蛇游出草叢,彎彎曲曲地上了樹,絲線似的纏繞在樹枝上,隔著樹葉居高臨下地看了它好幾眼。
它有樣學樣,靈活地擺動著身軀,拖出一地濕痕,柔嫩的肌膚被粗糙的樹干擦出紅痕,艱難地爬向高處,細細的樹枝又太細,咔嚓斷成兩截,它當啷落在地面,吃了一口青草餡兒的泥。
誤人子弟的蛇師父狡猾地溜之大吉。
江云姑漸漸也抽了條,九歲已初見亭亭玉立的端倪。
這日,她依舊在樹下唱著歌,江汀上身邊坐著個溫和秀氣少年,江大牛叫他“江別為”。
無人察覺到水波的蕩漾與平息,一縷縷濕漉的頭發緊緊粘在額頭,水面上露出一雙無神的大眼睛。
它漸漸靠向岸邊,露出完整的耳朵,鼻子……
“有水鬼!”
一道凄厲的尖叫響徹云霄,樹下圍坐的人作鳥獸散,瑟瑟發抖地躲在樹后。
“水鬼”站在岸邊,身上的水滴啪嗒啪嗒,江別為擋在江汀上身前,定睛看清它的模樣,失措道:“汀上,她怎么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江汀上同樣驚奇不已,干脆壯起膽子問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水鬼”沉默一會兒,也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它比著葫蘆畫瓢,嗓音語調與江汀上分毫不差。
見沒人理它,“水鬼”又開始自顧自地學江云姑唱歌……
“水鬼”站在岸邊沒有向前,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幾個孩子慢慢放松了警惕,好奇地打量起它。
很快他們就發現,“水鬼”只會說他們曾經說過的話。
江大牛嘀咕道:“這不是應聲蟲么?”
江云姑聽得發笑,這一笑,徹底讓所有人不再緊繃心弦。
江汀上圍著“水鬼”繞啊繞,“你為什么變成我的模樣呢?”
“水鬼”:“你為什么變成我的模樣呢?”
江汀上突發奇想,拿起它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這樣動一動,能說話,你試試。”
“水鬼”動動嗓子,不熟練道:“……不知道。”
江汀上看著江別為笑,“你說好不好笑,天底下哪有一樣的人呢?”
幾個人便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你的樣子還會變嗎?”
這么多人看著它,“水鬼”做出一個羞澀的動作,五官身材都變了又變。
江云姑道:“這個嘴巴真好看,倒是眼睛太低了,你再變一變眼睛。”
“水鬼”聽話地任人擺布,變了十八雙眼睛,江云姑才勉強滿意道:“好多了。”
東拉西扯間,他們很快打成一片。
江別為溫柔地問道:“你有沒有名字呢?”
“水鬼”已經徹底變了個模樣,搖頭說:“名字是什么?”
江別為好一番解釋后,她才再次搖頭:“我沒有爹娘,我是自己生出來的,沒人給我取名字。”
江汀上的心霎時軟成了一灘水,“我們給你取。”
“水鬼”開心道:“好啊。”
江大牛說:“我們都姓江,要不你也姓江?”
“汀上姐姐的名字是別為哥哥的娘起的,他娘可有學問了,可惜她去年死掉了。”
“別為哥哥,你讀了這么多書,你給她起一個好聽的名字吧。”
江別為欣然同意,從詩經中擇了幾個,“水鬼”卻都不大樂意。
“我聽不懂。”
它老老實實地說。
江別為覺得方才自己太過賣弄學問,臉臊得有些紅,提議道:“我們不如集思廣益,各說一個,讓她自己選吧。”
“就叫江春花吧,好聽又好記。”
“不行,不行,我小妹就叫春花。換一個。”
“那就叫春華。”
“‘華’字怎么寫?”
“……我不會寫。算了算了,換一個吧。”
“江水花。”
“非得帶個‘花’嗎?人家是從水里出來的。依我看,不如叫‘江水水’。”
才念了蒙學的小不點兒挨個報數:“江小一。”
“江小二,江小三……”
“江小五。”
“水鬼”的眼神驀然一亮。
名字定了,江汀上又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小五,你識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