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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歡宜說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問的這是什么鬼話。
此時此刻,小蓬萊萬籟俱寂,仙樹下不會有其他人。
門弗隱果然側眸,“你一去便知。”
望著眼前如畫的眉目,羅歡宜不覺放緩了呼吸,脊骨又開始不適,如萬蟻啃噬,痛癢難忍。
入蓬萊境前,他已焚香洗髓半載,許久未嘗這等難熬滋味,額頭竟滾下一滴汗珠。
被他看著,門弗隱倒并未錯開眼,眸中似有深意。
羅歡宜總覺得他有幾分熟悉,待要細想,卻抓不住那縷一閃而過的思緒了。
他們雖是不請自來,但小蓬萊講究待客之道,羅歡宜帶了不少人去仙樹下迎客。
可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仙樹下竟然如此熱鬧,地上躺的,樹下站的,兩方人馬劍拔弩張。
羅歡宜環視一圈,徑直走向叢不蕪。
叢不蕪看起來比門弗隱要好相與得多,但兩人衣著打扮并不相似,十分不像一對道侶。
暗自忖度著,他也沒有忘了自己境主的身份,依照境規探問起阮公引路的夢境。
至于為何一眼就看到了叢不蕪,羅歡宜全然記不清楚,只知頭腦昏沉,視線迷蒙,步子卻邁得堅定。
他既做得了蓬萊境主,對仙門玄術自然并非一竅不通,眼下也明白,他是被控了魂。
控魂的人,自然是門弗隱。
可叢不蕪與門弗隱應當并不相熟,方才他以銀魚作探,叢不蕪矢口否認了。
羅歡宜細細琢磨一番來龍去脈,立時茅塞頓開。
他看向門弗隱,欲言又止中多了幾分同情。
敢情是鬧解契呢。
門弗隱打定主意咬死不認,叢不蕪在心里多記了他一筆賬,攤開手掌,露出那條濫竽充數的銀魚,“那這個你總該見過吧?”
門弗隱的手指在桌沿摩挲了下,點頭。
“見過。”
話音甫落,那條死氣沉沉的銀魚忽然擺動魚尾,在叢不蕪眼前翩然浮動須臾,臨空如水,親昵地湊向了門弗隱伸出的白皙指尖。
尾尖劃過處,留下一線蜿蜒的微光。
門弗隱將它輕輕彈開,道:“怪我作畫匆忙,忘了給它點睛,它才迷路找上了你。”
銀魚聽罷似乎頗不樂意,魚身一挺,鉆進了畫里,畫軸中緊接著吐出一串透明的魚泡,妙趣橫生。
桓散之覺得有趣,卻不敢笑出聲,對桓竟霜擠了擠眼睛,才向叢不蕪道:“它準是將前輩發間的那尾銀魚錯認作了母魚,才老老實實裝了那么久的飾物。”
卷上桃花對桓氏而言意義非凡,桓散之揶揄地瞥了瞥門弗隱冒著魚泡的畫卷。
羅歡宜了然,當即笑道:“眼下時節,**找**,烏鴉找烏鴉,公魚當然要找……”
叢不蕪臉上寫滿漠然,心里罵門弗隱為老不尊。
桓散之聽得皺眉:“你說什么呢?”
誰是**烏鴉?
羅歡宜后知后覺地收起笑容,將剩下的話噎回了肚子里。
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小蓬萊慣常親近山水草木,他們說話總離不開蟲獸花鳥,時常互相調侃打趣,平日尋常不過的玩笑話放在當下的確顯得不合時宜。
他不笑,門弗隱卻笑了。
“我為老不尊?”
叢不蕪掀掀眼,門弗隱分明沒有探她的魂,當然不會聽到她的心聲。
他也知道自己為老不尊,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門弗隱:“你是這樣想我的?”
叢不蕪看著身邊眾人一動不動被施法定在原地,心道原來門弗隱也要臉,便依著葫蘆畫瓢,模仿門弗隱適才“沒見過”的語氣,平靜道:“沒說過。”
門弗隱緩緩走近她,衣袖在畫卷上掠過,畫卷應聲落地,隨著他的步步逼近慢慢展開,直至叢不蕪腳邊。
烏黑的墨變了顏色。
春樹飛花,層林盡染,灼灼欲燃。
門弗隱笑意漸濃。
桓氏衣裳顏色淺淡,更顯得他墨發中一張臉瑩白勝雪,笑容沖淡咄咄銳氣,離得近了,更是攝人心魄。
他這一笑,堪稱風情萬種。
“在心里罵我罵得開心?”
叢不蕪無言。
門弗隱垂眸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可她依舊波瀾不驚。
“看,你總是不記得。”
他不禁有些失望,便收攏些微笑意,離她遠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