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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明有河踱來踱去,“這風水是跟著你走的,你走到何處,何處的風水就不好。”
這聽起來委實不似什么好話,叢不蕪挑起眉頭,心道他下山許多年,嘴皮子功夫愈發(fā)登峰造極了。
“此話怎講?”
明有河自有一番見解:“靈山弟子非禮勿言,到你門前卻個個知無不言。你不想聽什么,他們偏要說什么,什么慎獨思深都拋之腦后了,這不是因為你帶壞了風水,還能是什么?”
他話里有話,叢不蕪莞爾,真誠夸贊:“阿黃,一別經(jīng)年,你在外頭學了不少東西?!?
她存而不論,明有河索性也歇了心思,長腿勾來一張?zhí)僖?,縮進去,嗟嘆連連:“樹欲靜而風不止,假寐之人喚不醒……”
叢不蕪卻說:“既然事是人為,我不聽,豈不辜負了他們的好意?”
流言是穿腸毒藥,能在靈山推波助瀾的人不多,她能猜到的人只有兩個,一個項運闔,一個禮晃。
明有河歪頭看她,隨后又轉開視線,“你若當真如此想就好了?!?
他一夜未眠,闔上疲倦的眼皮,假寐許久,又緩而輕地細語道:“那叢不蕪也就不是叢不蕪了?!?
直到窗外只余殘照一線,昏鴉穿云飛往枝巢,一點微不可察的嘆息,才悄悄淹沒在浮動的微塵里。
明有河睡夠了,托腮凝視著叢不蕪腿上的傷口,不死心道:“不是什么大傷,我不嫌你拖累,還是帶你走吧?!?
叢不蕪半低著腦袋,匕首在纖指間翻了一圈,手上稍稍用力,剔掉泛白的肉邊,揚手一拋,沾血的匕首劃出一道弧線,當啷落在半盆溫水里。
——它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著實算不得什么法器。
見她眼睛不眨一下地利落上藥,明有河的臉皺作一團:“嘶,下手這么重。不過是挨了一劍,怎么就傷成這樣?”
叢不蕪輕描淡寫:“劍不一樣,又淋了雨?!?
“你還是好好躺著吧。”明有河話趕話,說著說著就計上心來,“這樣,我背你下山,這點山路,我還是能背一背的?!?
叢不蕪一邊包扎傷口,一邊回道:“我能走能跳,還不敢勞您大駕?!?
明有河看來看去:“真不要緊?”
這點小打小鬧叢不蕪并不放在心上,“只要我不抬腳踹人,就不要緊?!?
山中日月短,倏忽之間,彎月已攀上柳梢。
聚靈陣日趨減淡,殘痕上的稀薄靈氣被夜風吹散。
明有河自椅中坐起,望向半只腳踏出門外的叢不蕪,“你做什么去?”
叢不蕪的聲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溫柔:“觀星?!?
房門打開又緊閉,偷溜進來一縷寒氣。
明有河動作一停,寒氣迎面而來,讓人清醒。
叢不蕪夜半觀星,并非心血來潮,她許多年前就想去亂月峰上一覽浩瀚星辰了。
在那里仰起頭,漫天星子觸手可及。
她一直認為,那是離飛升最近的地方。
人站起來,可與天齊。
可靈山主母并不好當,她身兼重任,四處奔走,極少有閑暇時光。
叢不蕪忘了在多少年前,她曾殷殷地對禮晃說:
“素聞亂月峰入夜星月爭輝,夏與螢火相和?!?
禮晃并非不通情事,直言問她:“你想去看?”
叢不蕪大喜過望,可他又極其尋常地開口:“那便去吧。”
她的心漸漸冷卻下來。
眼前一燈如豆,地上黑影相交,分明是最密不可分,卻又生疏至極。
叢不蕪小心翼翼問:“你不同往?”
禮晃在她眉間落下一吻,微側眸光:“諸事繁忙,不便前去?!?
叢不蕪了然。
兩人陷入長久的靜默,叢不蕪難掩失望,待琉璃盞熄滅,禮晃的手覆了過來。
她感受到他炙熱的目光,任他四處點火,沒有躲開。
禮晃俯在她耳邊問:“觀星觀什么?”
“……”
見她咬唇不答,禮晃輕笑,繼續(xù)問:“姻緣、吉兇,不蕪,你想觀什么?”
那是已經(jīng)殘損在百年里的交談,叢不蕪站在亂月峰巔,任由神飛天外。
她看向頭頂最亮的長庚星,原來她不需要禮晃陪伴,也能獨步山巔。
她只需要遵從自己的意愿,探出手,萬丈青天近在眼前。
山風吹起叢不蕪的衣角,無端的,她開始想念上靈山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