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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功臣家的小女兒,卜了那樣的卦,解了那樣的詞。
聲名和榮譽都加身,可還有哪里容得下她呢?
楊金風再不舍,也不能把能斷江山大事的孩子留在自己膝下;外人再愛慕楊瓊的容貌才情,也不可能娶一位通曉國運的夫人。
楊瓊一十二歲時在京郊小路上接下的那束蓍草,其實是一個死局。
這死局困著她,束著她,教她再沒有任何選擇可言。
唯一能偷生的機會,便是在那紅墻里面為自己尋一個冷清的小角,然后祈禱被所有人忘記。
她白日里渾渾噩噩拜佛,燒香,數蓍草的葉子。到了晚上,就把那些東西都丟進火里燒成灰,一點兒也不留。
姜孚來見她時,她常常恍惚,幾次險些問出口:
你也是那蓍草的果么?你來討什么呢?
……
楊瓊講到這里時,摸了摸腰上的長刀,朝對面二人展顏一笑。
“所幸都捱過來了。康雪當年與我說,我總有一日會這么自在的。”
……
那位前朝的大長公主曾矜貴立在刀前,微微低頭,步搖的碎影投在小姑娘臉上。
這一刻,她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你須得記著,眼下你不過一片雪花而已。”
“——可只要一場瓢潑大雨,你就將隨春潮漲起,一直到那江河湖海里去。”
第20章
“陛下……”真的不會心中有怨嗎?
沈厭卿想問,可是看著姜孚的眼睛又說不出口。
為人子女,怎么可以怨恨自己的父母?何況為人君主,姜孚的母親就是天下人的母親,姜孚的父親就是天下人的君父——倘若連他也怨恨,天下的孝道又怎么推行呢?
誰能允許他去怨恨呢?
……
“’舜到田野里去,對著蒼天嚎啕哭泣,不是因為父母苛待他,而是出自孝子純心的怨慕;他不怨恨自己不被喜愛,只是憂慮自己不能在父母膝下侍奉。‘”
“這是老師曾講與我聽的,我直到如今也牢記在心。”
“先王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什么不能勉力模仿一下呢?”
姜孚俯身往前,與沈厭卿貼近。在這個距離下,沈厭卿能看清他臉上的淺淺笑意并非作假,只是苦澀非常,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
姜孚的心在哭。
一個小孩子,生下來就離了母親,又不常見到父親,伶仃地長到好幾歲才勉強得了個“老師”。他其實并不是不能理解姜孚對他的依賴從何而來——只是他心底覺得自己配不上罷了。
他不想一直腆顏占著這樣的恩寵,君主的信任乃至君主的愛,不是他這樣的小人可以接的住的。
那幾年姜孚無人照顧,他趁人之危搭上一手尚且算得上功臣;如今小皇帝已然及冠,稱一句“小”都不甚合適了,他這樣的舊人還留著做什么呢?
沈厭卿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君主。
他有許多話要說,而且是早該說的。拖到現在,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因為找不到時機還是擔心著那個時刻的到來,舍不得現下的一切。
可是,可是。
如果連他也狠心離開,姜孚是不是就真的變成孤身一個人了呢?
他不舍得。他是有目的,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心。
但某件東西正躺在他的行囊中,日夜不停地灼燒著他的思緒,使他感覺自己的內里幾乎成了一個熔融的蠟的空洞,淌著火淚,既畸形又羞恥,不得不緊緊捂住才能安歇片刻。
他這樣的人,連多存世一秒都是累贅。
他只要一合眼,就好像能聽到有故人在他耳畔叫他:
須得守諾……休要再找借口……
有許多債等著他呢。
……
寧蕖蹲在小廚房門口。
沛蓮捧著一碗羹出來,見此拿腳尖踢了踢他:
“陛下在前面,你怎的不去接駕?留沈大人一個人在前面?”
寧蕖苦著臉答道:
“豈是我不想!姐姐你去了就知道,那地方都容不下第三個人,是個有眼睛的都知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