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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內侍一輪一輪地遞上溫熱的毛巾,以免圣人的臉被這斷斷續續的淡鹽蟄傷。
盡管如此,小皇帝的眼下還是兩道通紅,幾乎要磨破了滲出血來。
禮部侍郎深知假哭的要領,這些天已經領哭了不少次。要想顯得心誠又哀痛,須得扯著嗓子嚎出聲來,最不濟也要抽泣得大聲些,蓬頭垢面連涕帶淚抹個滿臉,至于真流下多少眼淚反倒是次要的。
小皇帝的表情卻平淡的出奇,只是勉力抬起頭看著他,把將落不落的眼淚攢著些盈在眼眶里。
好像本是不想哭的,可是心里的悲哀積得太多了,就都從眼睛里冒出來。
若這是能輕松演出來的,那要禮部這幫專業的做什么呢?
禮部侍郎腦中沒來由冒出一句“今作流淚泉”,心里到底是軟了些,語氣也像是哄著小孩了:
“陛下還是要節哀……”
來之前他還在心里琢磨著對皇帝來說死了爹到底有何哀可節,可眼下他才意識到:
眼前的所謂新圣人,也不過是剛剛喪母喪父的孩子而已。
世人都道這是喜事,反而襯得小皇帝更孤獨更無依。
說起來,最近都沒見到沈厭卿啊。
他正要走神,忽聽見小皇帝眼里淚光閃爍,哽咽著開口:
“林卿,我阿耶、阿娘的事情,就要多勞你費心了。”
禮部侍郎立即原地跪下,須臾間連磕三個響頭。
天子哀痛得都忘了用尊稱稱呼自己的父母,反而稚童似的叫起阿耶阿娘——若是書成典例,必定能作下場科舉的題目之一,再收入數十本官方教材,用作本朝百年經典例題。
而皇帝如此和他說話,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他不領情就是不要命了。
聽了這句話,外面就是下刀子下箭頭他也得把這件事風風光光規規整整辦完,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領了那份禮部的單子,戰戰兢兢倒著退出去了。
……
奉德十九年末,沈厭卿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姜孚給他的清單,看看上面有沒有不合適的,下面人又不敢提的東西。
因著有前朝的案例可抄,湊這么一份清單并不算太難,規制流程都正常。
唯一奇怪的是陪葬品里的金銀似乎有些多——其實這種東西也沒個標準,只是看著感覺奇怪。
沈厭卿看了一眼趴在他床邊略顯緊張的小皇帝,最終放過了這個細節。
反正官銀都有印記……總歸也只是陪葬而已。
但最后被運進地宮的那些,卻是散得剛剛好的碎金碎銀。
沈厭卿其實有所猜測。
但那時他已經決心把自己逐漸從權力核心摘出去,放手給小皇帝自己的空間——因此,他最后也不曾過問過一句。
十四歲的小皇帝就這么帶著一點點希冀,又懷著一點點猶豫地,從自己的私庫中撥了小半數,以這種隱秘無人知曉的方式隔空遞給了自己的母親。
……
“母后做事,向來少與他人說,因此也不曾與我通過信……”
但母后在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十二歲的神女,十七歲的貴妃,三十一歲的未來太后。
楊瓊在把自己的命作為最后一個籌碼押上賭桌的時候,靈感忽動,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小孩子跪在后面,尚沉浸在方才那句話帶來的驚懼中,卻帶著淚朝她笑。為的不是自己即將在這場混亂漫長的爭奪中取勝,而僅僅是因為母親看了他一眼。
楊瓊在那一刻才有了些實感,意識到蹉跎的這些年歲并不是一場隨手可拋的夢。
她好像第一天成為母親,第一天認識姜孚。她計較得如此多,算的如此精確,騙過了所有人,可是心底某個地方依舊是和不遠處那個孩子連著的。
但都走到這一步了,如何還有回轉的機會呢?
于是她也只是朝姜孚笑一笑,拋下手里最后幾縷斷發,在塌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來,等著一切的終焉。
與此同時,小皇子的心里卻滋生出一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成了他那幾個月里撐著他的唯一一口氣,推著他將帝后合葬陵的圖紙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終依著自己的猜測做下那些看似多余又隱秘的布置。
他與母后此生還會相見么?
未必再有機會了。
可他就是希望母親無論去何處都能衣食無憂,自由自在地活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去正院請安時,母親常跪在佛像前閉目作禱,看也不看他,也不許他跪,告誡他:
“你父皇不喜歡這個。”
他知道念佛的人都求許多東西,最多的是求脫離苦海。
他常思忖,他自己是不是這苦海的一部分呢?于是他把思緒放回奉德元年,琢磨著自己尚未出生的那個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