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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月明身形未動,一步都不曾退卻。
趙德妃所求不過是訾陬退兵,用來威脅訾沭的是自己,而用來威脅自己的則是葉叔。眼下分開關押,莫不是還要再留一張底牌?
自己來一趟,可不僅僅只是為了見一面。
她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一干人等,尚未開口,身側的葉知云倒是先一步道:“重華宮很好。”
他大概很久沒有說話了,此刻聲音嘶啞,只說了這一句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郗月明卻是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重華宮很好,不會委屈公主。
他的記憶只停留在那方偏僻小院,朱漆脫落,野草叢生。與之相比,重華宮確實很好。
依他的性子,若能多說,大概還會勸自己忍耐,勿逞一時之氣,勿做無謂之爭等等,可他已經孱弱到說一句話都需要停頓喘息的地步了。
郗月明笑得有些難看,可到底不忍再讓他擔憂:“其實在您不知道的這些年,我還去了訾陬,見過了雪山和草原,我覺得那里比重華宮好。”
“等此間事了,您可以回秭圖休養,也可以到訾陬來,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張嬤嬤的神態鄙夷不屑,似乎在嘲諷她說得如此勝券在握,太過不自量力。
她一揮手,侍從到底還是上前押人來了。郗月明這次沒再阻攔,只淡淡地道:“你最好保證他平安無事。”
“趙德妃遇事不一定會保你,但他有什么差池,我一定會殺了你。”
郗月明在踏進重華宮的前一刻,仍是這副云淡風輕的神色,問出的話毫無感情:“你在宮里這么久了,應當明白這個道理,對嗎?”
“……”
張嬤嬤渾身一震,終于收斂起了輕慢的神情。
重華宮內景色如舊,各種裝飾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稍顯破敗,大概在自己離開后就沒人來住過了。
宮門口的影壁上爬滿了藤蔓,是她從前怎么養都養不活的木香花。院中的小池也干涸了,池中盡是積累的落葉,不知其下還掩藏著什么爬蟲,此刻仍在嗡鳴。
郗月明緩緩地走進去,只覺得恍若隔世。
她沒想到隔了這么久,自己竟然重新回到了這里。雖說與從前被軟禁的情形別無二致,但此刻的郗月明心態平和,已非從前散漫瘋癲的三公主。
她已經能像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緩步從院中走到殿內,輕輕撫摸過曾經熟悉的一切,甚至還能在這熟悉的場景中,依稀看到當初的自己。
殿內的陳設同樣沒有改動,只是灰塵有些厚。郗月明屏住呼吸,揮舞了兩下袖子,忽然發現后殿廊下,自己曾經喜愛的一把古琴竟然還在。
她鬼使神差地繞過去,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
琴弦依舊緊繃,琴音清脆,破開了凝滯的空氣,便是此刻重華宮內唯一的聲響。
郗月明嘆了一口氣,也不顧座位積灰,就這樣坐了下來。
自己曾經時常以樂聲發泄,若沒有記錯,此刻的坐姿已經把當初脆弱的自己環在懷中了。她很想告訴曾經的自己:不要怕,萬事自有安排。
重華宮中的軟禁不過三個月,三個月后,你便會等到訾沭的求娶,而他等你已經很久了。
眼下更是不必著急,此次回到重華宮只需三天,訾沭大概已經在路上了。
琴弦在她指下震顫,逐漸匯成一曲流暢的樂聲。庭院深深,曾經心如死灰的三公主,如今也能安靜地坐在這兒彈一首曲子。
只因她知道,自己有去處,有人牽掛著自己,而自己也有尚未做成的事。
忽然,身后傳來了極輕的落地聲。
聲音夾雜在琴音中,極其容易忽略,郗月明也只是隱約聽聞,以為張嬤嬤去而復返,又有什么話要交代。
她還未回頭,就有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后襲來,緊緊地環抱住她。郗月明手指不受控制地落在琴弦上,樂曲頓時沒了節拍,變成了散亂的錚響。
有人牢牢地扣著她的腰,以下巴抵在她肩上,卻一言不發,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打在耳畔。
郗月明微微顫抖,不敢相信自己剛剛還念著的人,竟然真的這么快就出現了。她抬手覆上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輕聲道:“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