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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穆抬起手,猶豫了許久,輕輕替她臉上擦去血跡和泥腥,她摔下時掉進花叢,頭發上不知沾了多少碎枝殘葉,他一點點挑出,給她頭發順理干凈。最后來處理她手上的傷口。擦干凈血污后,露出的手掌血肉模糊,掌心幾乎被洞穿。
一看就知道自殘所致,到底是什么樣處境,對自己下了這般狠手。鄭穆看著她手掌的傷口,眸中含了怒意,翻滾不休。沉吟許久才把情緒壓下去。他去書房內取來上好的金瘡藥,給她厚厚敷上,最后包裹。
這一番忙定,已經是傍晚時分,暮色低垂,風聲如訴,輕輕扣著窗戶。
鄭穆出了廂房,吩咐找個丫鬟守著。
回到書房,他召來管事,吩咐他去探聽今天宮中發生了什么蹊蹺事,尤其是義安殿周圍。管事領命,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留下來說了一句:“郡王今日舉動,被人瞧見不免要疑心到眼疾上去。”
鄭穆眼睛的真相,不過兩三人知情,管事是其中之一。鄭穆晲他一眼,點點頭。
管事卻仍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問道:“那姑娘是……”
鄭穆抬了抬眉,“不該你管的事不要問。”
管事唯唯諾諾,告辭離開。
郡王府統共只有一個主人,鄭穆在那里,下人們就到哪里伺候,沒有尋常高門貴宦家的規矩。到了用飯的時候,下人們把菜送到書房。
鄭穆吃了兩口,問左右:“她醒了嗎?”
下人們大多也是耳目靈光,知道他在問誰,不一會兒,廂房里的客人一直未醒的消息就傳了回來。
鄭穆吃了兩口,放下筷子,下人們收拾干凈,書房里很快恢復了安靜。他像往常那樣,打坐運氣,手剛一擺動,一個黝黑的纏絲鐲子就從袖子里滑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鄭穆從地上撿起,燈火一照,鐲子上暗紅干涸的血漬十分顯眼。他手指輕輕一擦,將那血漬抹去,指腹上卻染上一抹紅。
鄭穆捏著鐲子有些出神,有些往事漸漸浮現出來。
那一年京畿下了好大一場雪,棧道全被封了,官道也難行。他與舒儀有授課約定,因路上難走,遲了兩天才到江陵。他在舒家老宅后山不遠,辟了一間木屋,外面充作獵戶房子,內里卻設了兩間,一間書房一間臥室。這天天色極晚,他來到山上,大雪如鵝毛,飄飄灑灑,木屋前有個雪球。他走近了看,雪球聳動,露出舒儀的臉,一臉驚喜地看著他。
“師父。”
她肌膚白嫩,偏臉上青青紫紫,嘴角也有些損傷,半邊臉腫起,分明是埃了揍。
鄭穆扮盲,不好發問,只好等她自己來說。
誰知她閉口不談。
背書練字之余,她喜歡挨著他坐,親昵的勁頭十足。每到這個時候,他總隱隱后悔沖動之下收了個女徒。他是青年男子,舒儀是個垂髫女童,雖然還不到需要避忌的時候,但是這樣相處久了總是不妥。
舒儀放下字帖,人又黏了上來,往常這個時候他都會避開,可是今天看到她臉上的傷,他卻沒有避開,反而捏了一下她臉上青紫的傷處。
“哎呦”舒儀脫口而出,隨即馬上閉嘴。
鄭穆問道:“怎么了?”
舒儀道:“沒什么,我這兩日糖吃多了,牙疼。”
鄭穆:“……”
小丫頭嘴緊的和上鎖了一樣,隨后兩次他都想要引她說出來都不成功,她隔著桌子,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沒有再湊上來。只是眼里的掙扎實在太明顯,分明寫著“想靠近又怕疼”。
鄭穆拿她沒辦法。
這一夜她頂著風雪要回舒宅,他遠遠綴在后面,一路卻沒有瞧見異樣。
第二天她來聽課,鄭穆問道:“以后,你想要用什么武器?”
舒儀來了精神,瞪圓了眼,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好是隱蔽的,讓人防不勝防,可又不想要暗器,丟出去就沒了,如果能硬又能軟就好,纏在腰上,這是軟劍,太顯眼了,讓別人認不出來就好了。”
世上哪有這樣的武器,鄭穆心道,回到京城后卻尋遍了能工巧匠,終于被他在兵部武器庫里尋到一種特殊軟金,火煉了五次,才最終做成了前所未見的纏絲鐲子。
原以為,有了這樣的武器,她該有了自保之力……
第71章
鄭穆在書房坐不久,管事來請示,藥已經煎好,是不是要給廂房的客人送去。
也不怪下人如此一問,郡王府還從不曾有這樣的先例,先前鄭穆照顧人絲毫不假人之手,下人們也不敢擅作主張,事無巨細,全來請示。
鄭穆道:“派兩個丫鬟去伺候。”
管事應了一聲就要走。
鄭穆又叫住他。
管事一頭霧水,等了半晌,鄭穆問:“可有妥帖的人選。”
管事腹誹,府中攏共也沒幾個丫鬟,就是鄭穆所居的正房,也僅有兩個丫鬟,他報了兩個丫鬟名字,書房內久久不語。管事正想這兩個人選到底算不算妥當。就聽見鄭穆平靜的聲音傳來“把藥拿來。”
管事莫然一驚,險些忘記回話,對著門簾望了半晌,心中又疑又驚,難道郡王還打算親自去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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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儀昏昏沉沉,身體一時冷一時熱,神智迷離,又始終繃著一根緊弦,似乎身處險境還未擺脫。在睡夢中聽見熟悉至極的聲音,她心頭忍不住一酸,鼻子發堵,身體漸漸軟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人扶起她的腰,大掌觸摸在她的肩上,溫熱熨帖,她身體正冷的發抖,眷戀暖意,忍不住就靠了過去,誰知卻被人格開,過了片刻,大掌又將她扶起,她又貼上去,再次被擋開,如此兩回,即使是在夢中,舒儀也覺得委屈的不行,嗚嗚咽咽,眼角沁出兩行淚來。
鄭穆無比頭疼,手上拿著一碗藥,卻幾次都沒有喂下去,每次他扶起舒儀,她就整個身體偎過來,他心知不妥將要推開,顧忌她手上的傷不敢用力,只好用手臂格擋開,如此反復兩回,舒儀小臉蒼白,抽抽搭搭的,委屈的樣子就像一只被人遺棄的小獸。鄭穆盯著她看了半晌,神色復雜難言。
舒儀年幼的時候,還不懂男女之防,粘人得很,逮著機會就要親近上來,鄭穆總是板著臉訓,眼下她傷得重,睡得沉,臉蛋上還掛著未干的淚,可憐的樣子讓他心頭一陣發堵,哪里再能訓她。
藥碗的溫度漸漸發涼。
鄭穆叫來下人把藥回熱,看著床(chuang)上不太安分的人,他長吐了口氣,再次把人扶了起來。舒儀果然往他懷里鉆過來,這次他沒有推搡開,把人圈在臂彎里,扶著她的肩,低聲說:“張嘴。”
舒儀并沒有動,他一個頭兩個大,把藥碗放在她嘴邊,一點點喂。許是藥汁太苦,兩口之后她就不肯再喝。鄭穆哄道:“喝完了就能吃蜜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