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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點不為所動,“朕還有多少時日?”
王博身體顫動,整個人幾乎要伏倒在地,囁嚅:“吾皇萬歲?!?
若是十年前,皇帝定會暴怒將榻前的空藥碗砸過去,而現在,他只是皺起眉,眸光暗沉,許久還喊了一聲“起”。
王博站起身,眼角余光暼到燭火閃動,心仿佛就架在火上烤。
皇帝看了看他,太醫令中為帝王看病僅有兩人,王博就是其中之一。秉性沉默寡言,極少說話,對著帝王也是一樣?;实巯氲竭@些日子在他面前總是有說不完話的朝臣,派系分明,爭吵不休,此時倒覺得對著沉默的太醫更自在一些。
“衍兒的傷怎么樣了?”皇帝問。
王博暗自松了口氣,立刻答:“傷勢大為好轉,靜養一段時日就可痊愈?!?
皇帝不置可否,卻問了風牛馬不相及的一句話,“你覺得朕的幾個兒子怎么樣?”
王博膝蓋一軟,又要跪下去,在皇帝深沉注視下硬撐著,他道:“幾位殿下都很好。”
大約是被他戰戰兢兢的樣子逗笑,皇帝發出低沉的笑聲,在空曠的寢殿內回蕩。王博卻不敢笑,他幾乎就要哭了。
皇帝一揮手,“別人都說你不會說話,朕看都是誤傳。”
笑過一陣,皇帝的精神明顯又好了一些,他揉著額角,臉色又漸漸沉了下來。此時周公公站在殿外通傳,劉妃拜見。
皇帝皺眉,反問:“皇后呢?”
門外答:“娘娘守了一天,方才挨不住,暫且回宮休息了?!?
皇帝道:“讓劉妃過一個時辰再來。”
周公公去傳話。王博在一旁聽得心頭狂跳,費力咽口水。他是旁觀者,這些日子看的最是明白,皇后雖然不得寵,到底是中宮,且身后沒有派系,到了關鍵時刻,皇帝對她倒更為放心一些。
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口,皇帝已經召宮人來更衣梳發。王博掀起眼皮,朝龍榻上暼去一眼,只見皇帝一臉病容,神色委頓,雖強撐著身體,手腳動作皆是遲鈍至極。
王博在心中默然長嘆,心中揮之不去的憂色——到底還剩多少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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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還剩多少時日,太子鄭信腦中第一次閃過這個想法時,心中不免又是驚惶又是羞愧,可隨著皇帝久病,他心中仿佛有一只暗獸,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刻,伸出爪牙在他的心上啃噬。那個不可說出口的念頭就越發清晰。
這段時間,劉閥盯著鄭衍刺殺一案做文章,今天找到一些線索,明日又刨出一些證據,死去的刺客并無身份,劉閥卻另辟奇徑,前幾日,劉覽又有了新說辭,刺客面闊耳大,關節粗壯,分明是關中人的長相。這句話雖未指明,映射卻明顯——關中是展閥發家之地,家中所養的衛士,也大多是關中人。
那一剎那,鄭信情不自禁都產生了一絲懷疑,莫非真是展閥背著自己動的手。
連他都尚且動搖了一下,皇帝會做如何想,太子被這個臆想折磨地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每次聽到劉妃覲見皇帝的消息,他都要心驚肉跳一陣。這女人有多厲害,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展后剛剛故去的時候,皇帝心疼他,時常將他帶在身邊,宮中時常有賞賜,從金銀到吃食,讓他感覺到方方面面的關心??墒亲詮倪@個女人得寵,陛下與他之間的距離便變得遙遠。鄭衍出世,皇帝最疼愛的兒子就再也不是他。
想到往事,鄭信臉上浮現出懷念與痛苦的神色。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陰暗念頭變不可抑制勃發——若是陛下就此大行,沒有易儲的詔書,他順理成章就可……
有些想法一旦產生,就如同深深扎根于土中的藤蔓,輕輕一陣春風,便會蓬勃生長,纏繞心間。
皇帝久病不愈,鄭信卻日漸沉郁,他的耐性一日日消磨,疑心與野心在悄無聲息地滋長。
東宮謀士剛在一日前向他諫言,早作準備。
鄭信沒有像往常那樣呵斥這樣大膽地建議,他仍由那個謀士說完想法,不置一詞。
鄭信閉在東宮來回踱步,心緒雜亂,難以拿定主意。
皇后的長史忽然來到東宮,皇后聽聞東宮今日少用膳食,特送來一些果子糕餅。鄭信稱謝收下。長史在宮人不注意的時候,輕聲說:“劉妃還未從永樂宮中出來。”
太子眼皮一跳。
皇后不會無緣無故特來傳訊。太子心驟然急跳,難道,最壞的情況快要發生了?
他陡然從玉座上跳起,面色乍青乍白,狠狠一捏拳,已拿定了主意。
長史說完那一句轉身就走,臨走到大殿門口,回頭朝內看,正好看到平素溫潤的太子露出一個猙獰堅定的表情。她心中惴惴,不敢多看,趕緊回宮復命。
第54章
長史腳步匆匆回到長寧宮,皇后站在窗前,看著檐下的金絲鳥籠,里面養著一只通體烏黑的八哥,聽說八哥機靈聰明,訓練好了能學人話,但是皇后這只,從幼鳥養起,從未吐過一個清晰的字。
宮人們都嫌棄,皇后卻很偏愛。
趁皇后心情好,長史曾經私下問緣由,皇后道:“你沒聽過一鳴驚人的故事么?總有些事物,是要經千錘百煉才能發揮一次作用,一次必然石破天驚?!?
長史行禮,將東宮一趟所見事無巨細全說出。
皇后聞言,唇畔勾起微微一個笑容,仿佛已知道東宮的打算。
長史暗自心驚,卻忍不住提醒,“此事會不會牽連娘娘?”
皇后暼了一眼衷心有余,變通不足的長史,心情愉悅道:“再鬧不過是展閥劉閥之爭,與我們有什么關系。”
長史心想不是你吩咐我去東宮送糕點時說那么一句話,東宮怎么會誤會。
皇后似看穿她所想,抿唇笑道:“心懷鬼胎之人,才會見人疑鬼,與他人無關。”
長史附和一聲就要退下,抬眼看到皇后坐到案前,在一張紙箋上寫字。她服侍皇后有十年了,知道皇后另有渠道可以通信宮外,但是這樣的紙箋,記憶中出現的次數也并不多,但是,每一次,都是宮中發生大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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