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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儀露出笑顏,盯著他俊秀的臉龐看了一會,眼光順著落到他的肩膀上,年初的時候,他才和她齊頭,現在已經比她高出一截了,由此可見,男孩子真與姑娘不同,遲早要同蒼鷹一般,高飛澄空。
隊伍前有馬匹不耐地甩頭刨蹄。
晨光愈盛,已是不容擔擱。舒儀抬起臉,口中叮嚀:“你要好好保重,別被那些老兵蠻子欺負了。”話出口,自己也覺得有些杞人憂天,不由撲哧一笑,看了舒軒一眼,轉身離去。
才走出三步遠,正忍不住想回頭望,舒軒兩步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眸里流轉著琉璃般多彩而又深沉的目光,聲音沉穩有力:“姐姐,你說無視世間規則的人是最魯莽的,招人忌諱。”
舒儀茫然地看著他,并不明白為何會在此時提起這個。
舒軒突然把頭湊到她的耳邊,呼吸間的熱氣竄進舒儀的脖子里,白皙的皮膚上淡淡地熏上了一層緋紅。她輕輕轉動脖子,正想避開。
舒軒喃喃仿若低語地說道:“可那種魯莽,卻總讓我莫名地羨慕。”話音落,他偏首在舒儀的臉頰上輕輕一吻,稍觸即放。
臉上那瞬間的溫熱讓舒儀腦袋里嗡地響了一聲,表情一下子僵硬住,臉上有些火辣辣的燒。
離他們兩人較近的幾個侍衛和士兵都詫異地瞪圓了眼,倒吸涼氣。
舒軒坦然含笑,并不看四周的人,站在晨光中的身形如同一支孤傲的勁竹,目光在舒儀身上留連再三,終于轉身離去。
一直到上馬車,舒儀都沒回過神,掀起車簾,探出大半個身子往后張望。蒼龍旗蜿蜒如同一條淡青的溪,隔地太遠,什么都看不見了。連舒軒最后的表情,她都沒有看清楚。
車內放了一個五瑞圖繡紋的錦團,舒儀軟軟地依著。耳邊馬蹄聲如踏碎冰,嗒嗒地一聲聲像是落在心間。她想起幼時和舒軒玩耍的種種,心中一酸,轉眼腦里又閃過剛才的離別,一時心跳鼓噪起來,就這樣雜亂地思七想八,眼皮沉重,竟不覺睡去。
眼前一片迷霧裊裊升騰。
恍惚間聽到一陣似笛又似簫的樂聲,她尋著聲一路探尋,走了許久,霧色漸漸散去,遠遠地瞧見灰白挺立的身影。迎風站在樹旁。連著幾日下雨,綠蔭團團的樹洗盡塵埃,露出翡翠似的碧色,生生地襯在他身后。
她沒有出聲打擾,躡手躡腳地靠近。樹下人嘴中含著一片葉,吹著一支清揚的曲子。也許是山路泥濘,灰白的衣袍上沾著不少泥點,這樣些許的狼狽擺在他的身上,越顯得他姿態從容風雅。她走到一旁,對著他俊雅難言的側面,臉龐悄悄染上紅云。
一曲結束,他回過頭來,正對她的方向。對上他如墨的黑眸,明知這是一雙不能視物的眼,她依然有種被看透的感覺。帶著笑,甜甜地喊:“師父。”縱身撲了上去。
他伸出手接住她,任她抱了個滿懷,淡淡梨花香撲鼻襲來,他呼吸為之一緩,不著痕跡地輕輕推開她:“還沒改掉急躁的毛病!”
“師父,你也說過,人的本性是很難改的。”
“這是我教你用來識人,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做為借口的。”他的聲音清冷,讓人聽了不由得心里平靜。緩了緩,接著又問,“今日怎么晚了?又被夫子留堂了?”
她忙辯:“才不是!我今天是偷偷去聽別的課。”
他眉頭微折:“為什么需要偷偷聽?”
“師父也有不懂的,”她眨眨眼,似乎發現一裝極有趣的事,“師父,你聽聽,院子里是不是很熱鬧,今天是三哥娶妾呢,清早我路過院子,聽幾個老嬤嬤說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在洞房前教新娘子……”
饒是平靜如他,此刻也不由臉色微變:“你偷偷去聽?”
“誰讓她們那么偷偷摸摸,我和小軒躲在房梁上,誰也沒發現,哪知道她們說地比夫子還難,聽都聽不懂,我和軒在房梁上蹲了一個時辰呢,腳都麻了!”
她說完,示意般地捶了捶腿,笑盈盈地望著他。
“你……”頭一次意識到教導她多么艱巨的任務,他一時難以言語。
“那個嬤嬤說,洞房會很痛,要新娘乖乖躺著,不可鬧不可吵。難道三哥要在洞房的時候打新娘嗎?師父,你說我晚上要不要躲在洞房里,等三哥打人的時候跳出來攔著?”
“不行!”他聞言立刻喝止,一貫清冷的臉上竟有些別扭,“這是夫妻之間的事,旁人插不了手的。”
“咦?跟嬤嬤說的一樣,師父你也懂嗎?難道剛才你也去偷聽了?”
“……”他無語,最后一嘆,“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扮了個鬼臉,坐在青石上搖晃著雙腳,抬頭望著澄空如洗。今日見到了師父,又不用練武,心里偷偷高興,臉上笑成一團,輕喚:“師父。”
“嗯?”他應聲,聲音又低又沉,春風般薰人欲醉。
“師父這次能留多久?”
他微微一笑:“一個月。”
一個月……她聞言,小小年紀長嘆了一聲:“嬤嬤說,做了夫妻可以一世相守,師父總是來去匆匆,每次停留都是一個月,師父不能長留,是因為同小儀是師徒,而不是夫妻嗎?”
他猛地一震,濃極了的眸里暗沉了下去,黑夜似地把光芒吞噬。
她卻沒有瞧見,笑望著遠方,眉毛彎彎,便是四月春風吹拂下的楊柳亦沒有這般柔和,被那淡淡的暖風一吹,臉上漾起笑掩也掩不住,甜地像蜜。
“這個世上我最喜歡師父和小軒,如果能長長久久和你們在一起就好了……”
她側過臉,一抬首,甜美的笑瞬間僵硬。
師父很少笑,可為數不多的笑容每每叫她自慚形穢。她總以為,那樣春風沐人的笑就是師父的笑容了……今日才知大錯特錯。
空氣不知何時漸漸退卻溫度,她眨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薄唇緊抿微弧,似乎是笑,卻仿佛是冰雕而成,冷地讓人發寒。
她怔怔地仰視著他,茫然地張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喚:“師父……”
他未聞,冷洌的面上似乎交錯著迷茫,疑惑,忿怒,空洞的眸底沉淀著劍一樣的鋒利,冷漠地仿佛能將人刺個千瘡百孔:“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居然就已經不尊禮教,妄顧倫常,長大了豈不更是無父無君,這就是我教出的徒弟?”
舒儀遍體發寒,猝然驚醒。
眼前的光芒讓她不適地瞇上眼,冷汗滲地脊背上一片寒濕,她輕輕一喘,方曉得剛才是夢一場。
那本是她揉碎了再藏到內心深處的記憶,事隔多年,夢中卻一如昨日。
她淺淺一笑,只覺得心微微疼痛起來。
第18章
七月末,昆州稀稀落落地下了兩場雨,把滿城秋色氤氳在一片煙雨中,入目好似一幅意猶未盡的潑墨畫,濃淡相間,動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