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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舒儀伸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唇角含著輕笑,“先生眼力真好。”她含糊地夸獎了一句,卻對身份只字不提。
舒軒淡淡看了老者一眼,微垂下頭,喝著涼茶,聽到舒儀的話語,并不驚訝,嘴角微弧,多了些笑意。小柯卻在一旁不以為然,撇了撇嘴。
“看三位的神色,似乎還不知道那件事。”老者壓低聲音道。
眼瞳亮起,舒儀問道:“不知先生指哪件事?”
“就在昆州境內,寧遠侯在趕往永樂城的途中,被流寇劫殺,隨行二百余人盡皆喪命……”
小柯正一口涼茶嗆在喉中,瞪大雙眼:“流寇?昆州有流寇?還劫殺了寧遠侯?”——他跟隨青衣多年,耳濡目染,對天下形勢有所了解。灝帝在位時,昆州地界物產豐富,但人口卻不多,多有土地荒蕪,遂成曠土。后來淮帝繼位,令周圍諸州的無田可耕的百姓遷入昆州,并減免稅賦,均租,每歲十分減其三,短短十年,昆州已經成為啟陵的富饒之地,后有盜匪出沒,異姓王杜震鎮守昆州,百廢俱興,百姓安樂,多年來一直為南方樂土。如今,怎么會有流寇,居然還劫殺了杜老王爺的三子,這簡直匪夷所思。
老者長嘆一聲:“今年入夏以來,昆州連連暴雨,竟有十數日未停,駢江大堤決口,釀成水患,多有良田被淹,杜老王爺不在了,昆州何人能作主?無路可走,覃鄉聚集一群流寇。杜老王爺雖好,但是寧遠小侯爺的名聲可真不怎么樣,那群流寇自稱為民請命,三日前,在昆州邊界前去劫殺小侯爺。”
小柯“呀——”地一聲低呼,轉而去看舒儀、舒軒。
舒軒本是低垂著眉眼,此刻抬起,面色平靜,問那老者:“剛才先生說,寧遠侯隨行兩百余人皆喪命,那小侯爺到底是生是死呢?”他語音略過低沉,平淡有禮,卻在抬頭的一瞬,眸底鋒芒凸顯,掃過老者周身,老者不由一顫。
“公子真是聰明人,一問就問到點子上了。說起這件事,還真是奇怪,寧遠小侯爺隨行之人全都斃命,他卻逃過一死,被覃鄉縣令給救了,雖受了些傷,卻無性命之虞。”
“哦?”舒儀訝然,“寧遠侯真這么好運?”
“呵呵……也許是各人有命吧!”老者回答,他一邊低笑著一邊仔細觀察桌上三人的表情,小柯皺著小臉,若有所思的樣子,舒儀只是略表示了一下吃驚,隨即又笑盈盈的,舒軒低垂著眼簾——三人之中,最讓老者感到不安的就是這個俊秀的少年,他閱人無數,已培養出一種觀人的直覺。而這個少年給他的感覺,如同一把放在鞘中的寒劍,不由地心生敬畏。
“那么諸位還要前去恭賀寧遠侯嗎?”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突兀地問道。
“那是當然啦,聽先生這么一說,我們更應該前去恭賀小侯爺死里逃生,洪福齊天了。”舒儀坦然望著老者,笑中似乎別有含義。
“老朽不才,在這里等沈閥中人已有幾日了,受人所托,前來傳一句話,請沈閥不要支持寧遠侯,就此轉頭回隆州去吧。”老者態度謙恭,語氣卻甚篤。三人一怔,小柯面色古怪,想笑終是沒笑出來。
“受人所托,莫非是這兩人?”舒儀指向老者身后。剛才還在說著故事的江猴兒笑嘻嘻地向他們走來,身邊跟著一個虬髯大漢,雙目炯炯有神。兩人走近了,站在老者的身后。
“正是他們。”老者點頭,露出一絲可稱之為慈祥的笑容。
“沈閥的公子小姐,小猴兒奉命在此等候多時了。”江猴兒眼神明亮,透著一股子機靈勁,他拱手作揖,說道,“奉了大首領之命,請諸位回去吧。大首領說,寧遠侯好色貪婪,昆州水患,百姓受苦,他一路東遷,窮奢極欲,世所共憤,更有甚者,居然強占那些受難離鄉的苦命女子。昆州水患是毒,寧遠侯之毒卻更甚,為了昆州百姓,也決不能把昆州交給寧遠侯。”
他們居然是流寇的同黨!這個念頭從三人的腦中一閃而過。小柯一時間說不出話。舒儀霍然抬首,常帶著笑的臉難得顯出肅然之色:“是,小兄弟的大首領說的極是!”
這下輪到老者和江猴兒一臉驚詫,就是那未曾吭聲的虬髯客也不禁側目相對。老者尤其詫然——事情怎么如此順利,這種順利來的如此突然,簡直有些匪夷所思,沈閥的人都這么好說話的嗎?他作勢清了清喉,猶豫著問道:“那小姐公子是要就此轉向回隆洲了?”
“哎?我們為什么要回隆州?”舒儀睨視三人,笑的狡黠,眉眼舒展開。
“剛才可是小姐同意了我們的建議……”江猴兒急道。
“你們的建議是對沈閥,”舒儀喝下杯中最后一口涼茶,“我們三個,沒有一個姓沈。”
“什么?”老者乍然變色,乍白乍青,“你這是在戲耍我們嗎?”他用力一拍桌面,站在身后的虬髯大漢雙目圓睜,犀利如刀的視線射向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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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舒儀動作奇快,就在老者手掌舉起之時,已經站起身子,一個跨步,站到舒軒身后,笑嘻嘻地說:“是你們認錯了人,又不是我們來冒認,別仗著勢大就欺負我們這些涉世未深,不懂世事的弱小良民啊!”
就你還涉世未深,還不懂世事,還弱小良民——小柯嗤之以鼻,一眼瞥到那瞪眼的大漢面色鐵青,似乎馬上就要翻臉。他甚是機靈,立刻學舒儀一樣,起身躲到舒軒身后。
老者胡須抖動,顯然被舒儀氣地不輕,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江猴兒接口反駁:“可是剛才你們也沒有否認沈閥的身份,如今聽了這許多事,倒要推托關系,看不出三位衣冠楚楚,竟然是如此下作之輩。”
“剛才不等我們表明身份,就強拉著我們說了一通,現在倒要推卸責任,看不出三位言語閑麗,竟然是賊寇之流。”學著江猴兒的口氣,舒儀氣也不喘地回駁。
江猴兒長年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張利嘴,誰知舒儀也不逞多讓,口舌伶俐之極,兩人你來我往,爭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也沒分出勝負來。
老者本是憋了一口悶氣,臉色不善,聽他二人口舌爭鋒這么長時間,氣倒漸漸消了,抬眼打量舒儀,心想:這娃娃口才倒真是不錯,衣裝華美,想必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孩子初出遠門。回頭再看看一臉平靜的舒軒,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好了!”老者低喝一聲,道,“看你們也不像是狡獪之人,今日就算是誤會一場。”
江猴兒張口想要再說什么,卻被老者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舒儀笑道:“沒錯沒錯,就是誤會。”
老者道:“幾位出身富貴,當知有些事最容易禍從口出。”
“明白,明白。”口中應承,舒儀笑容不改,似乎沒聽懂老者話中的威脅。
對這樣的態度感到滿意,老者終于不再為難他們,虬髯大漢也收斂了迫人的氣勢。這樣一鬧,日頭早已過了,遠處的蟬鳴也是聲嘶力竭,有一陣沒一陣的。舒儀三人整裝上路。
“的鈴,的鈴”的細碎鈴聲隨著馬車遠去。
江猴兒一臉的抑郁,說道:“姜老怎么就這樣讓他們走了,這也太便宜他們了。”
老者冷笑道:“我們正事沒有完成,卻和這三個不知來路的孩子一般見識,誤了事,你要承擔責任嗎?”
江猴兒不吭聲。老者知道他心中不服,說道:“你在外行走這么多年了,也該知道,剛才那三個穿著華貴,言談高雅,分明是富貴中人,其中那少年華光內斂,恐怕武功不弱,他們除了一個小廝,沒有帶其他下人,對自保極有信心,和他們動手,有什么好處?”
虬髯大漢默默點頭,顯是極為贊同。江猴兒嘆了口氣,也不再計較此事。
老者望著古道,眼神深邃,卻是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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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西傾,云如彩絮,層金,層紅,層紫地泛開,絢麗的晚霞滿布天空,如攏輕紗。
車輪的轆轆聲滾動在覃鄉郊外的古道上。一行隊伍護擁著四輛馬車緩緩東行,經過連日暴雨洗刷,古道邊泥濘不堪,車隊走地極慢,馬蹄聲松散而拖沓。侍衛們無精打采,任由一路風塵撲上滿是疲憊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