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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當前一人,是個侍衛打扮的年輕男子,面色黝黑,身材高瘦。他按轡徐行,打量著四周的景致,神色頗為自如,正眺望著遠方,眉頭忽而一皺,漸漸放慢速度,退到隊伍中心的第一輛馬車旁,輕叩車窗。
車窗緩緩打開,那男子也不往里張望,目視前方,低聲道:“就要進入覃鄉的地界了。”
車內坐著一個華服男子,玉冠束發,紫衣廣袖,抬頭向車外張望:“覃鄉離永樂城王府只有四天路程了吧?”
“如果按小侯爺的速度,走上八天也說不定。”那男子露齒笑道,口氣多有嘲諷之意——這人是一路護送寧遠侯的近衛,名喚李俊,為人豪爽,言語不羈——他轉頭看向車內,笑地更歡,“對了,現在你可是侯爺了,只要一聲令下,我們三日就能趕到永樂城。”
華服男子本是神情脫略,聞言不由苦笑:“你這話要是傳到小侯爺耳里,可就害了我了!”
李俊哼了一聲,說:“小侯爺和姬妾在車里樂著呢!就算聽到又如何,尉弋,他處處依靠你的助力。能把你如何?如今聽說有賊寇要在途中截殺,他躲到后面,讓你穿上他的衣服引人耳目。哼!留在王府這么多年了,我們的命就這么不值錢嗎!”
“大哥,小侯爺已是王府的主子,我們說話還需避忌些。”尉弋微微苦笑,慎重地說——他和李俊并不是親兄弟,兩人從小在王府長大,幼時身份卑微,常常受欺,李俊自顧不暇還經常為他挨揍,情誼深厚,比手足更甚,他以兄長敬之。
李俊唇角扯動,想要再說些什么,終還是輕嘆了口氣:“謹慎些自然是好的……”他說話時有些意猶未盡,眸底黯色一閃而過,復又明朗。
隊伍已慢行到峽道前,這條峽道是入覃鄉必經之地,兩旁山野夏意濃郁,四周樹林茂密昏暗,林葉深處望不到盡頭。李俊皺起眉,夾緊馬腹,加速前行。
馬車忽然有些顛簸,尉弋靠著車壁,劍眉微蹙,對著空寂的車廂,垂眸沉吟,他的瞳色黑如濃墨,就像是一泓未曾照耀過陽光的暗渠,誰也無法從那樣一雙深沉的眼眸中解讀出什么。
他出生在昆州廬縣的一家農戶,在出生之前,家中已有四個男孩。農家人勞作需要強壯的少年郎,他卻與眾兄弟不同,體格瘦小,體弱多病。無法成為家中的幫手,自幼為父親所不喜。
那一年,又遇災荒,莊稼顆粒無收,長兄也到了婚配的年紀,父親在夜里輾轉反側,幽幽地嘆了一夜的氣。第二日,母親翻出箱底那件他過年時才穿的布衣,溫柔地為他換上,衣服的袖口有一些磨損,母親便拿出針線,細細地縫上,銀針在他眼前忽上忽下地翻飛,他怔怔的看著,手心忽地一熱,他抬眼看向母親,長年的勞作和辛勞讓她面帶菜色,眼角也堆起了紋路,晶瑩的液體順著她的眼角滑落,無聲地滿布臉龐。
清晨的陽光投進了屋子,桌椅早已老舊,鍍上一層淺金的薄曦,一片纖毫畢現的斑駁。
母親背著陽光,顫動著肩膀,默默哭泣,那樣的絕望和哀傷慢慢滲透到空氣里,沉重地讓他透不過氣。他很害怕,想看清母親的樣子,母親卻避開了他探究的眼神,擁他入懷,喃喃低語:“對不起,我的兒,對不起……”
一長串不知道多少個對不起,他慌地六神無主,緊緊抱住母親,心痛,淚水忍不住地往下掉。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出屋子,父親正坐在門前的長凳上,眼神落寞地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從未隨同父親出過門,一聽說可以去城里的集市,孩童的好奇與好玩立刻占了上風,他放開母親的手,跟在了父親的身后。
遠遠的走出了村莊,他這才想起回頭,母親依然站在屋前,淡藍色的衣裳,仿佛是澄空中的云朵,格外素凈。他鼻頭又有一些泛酸,聽到父親的吆喝,這才重新邁開步子。
走了整整兩日,他和父親才來到了城里,小小的身子站在墻角往上望,城墻暗灰,高聳入云,無邊無際的寬廣。他感到無邊的害怕,連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
父親在城口買了一個肉包,塞在他的懷中,說了一句:“餓的時候吃。”
他受寵若驚,抬起眼睛,日頭正濃,父親的臉在淡金的光暈中模模糊糊,不甚清楚。他略微閃了一下神,只手伸進懷中,那里暖暖的,層層熱氣透進衣服。
很暖……
他把手放在胸口,衣料觸手柔滑,是上好的杭羅,卻是一片冰涼如水,沒有什么溫度。心頭驀然一驚,他惶然張開眼。
居然又想到了這么遙遠的過去,尉戈靜坐在馬車內,呆呆地想。
“尉戈,”李俊的馬緊緊跟隨在車外,聲音略有些急促,“情況有些不對。”
他神色依然有些恍惚,看向窗外,峽道前涌來人流,三三兩兩為隊,大多衣衫襤褸,面上滿是瘡痍之色,零落地面朝侯府隊伍走來。
這是受水患所害而離鄉的流民吧,尉戈心想。今夏昆州水患成災,一路上他們已經遇過一撥又一撥的流民。異姓王杜老王爺已歸天西去,昆州又遇百年洪害,這些為之受害的貧苦百姓,這樣風塵仆仆,前往何方?
眸中有些黯然,正想調回視線,忽而腦中電光火石,他警覺頓起。
“這些流民中沒有老弱婦孺。”尉戈低語。
“是,都是青壯男子,這些人兩三為隊,分散卻又不凌亂,不合常理,”李俊早擰起了眉,面色嚴肅。
“快通知侯爺。”幾天前收到風聲,有人要截殺寧遠侯,這幾日的平靜險些讓他們都以為危機已經度過。
“已經通知了。”
一匹快騎從后方插上前,是個濃眉高壯的侍衛:“李哥,小侯爺說莫要草木皆兵,流民不過近百人,個個面黃肌瘦,難道還能敵過我們兩百多的侍衛嗎?”李俊平日在侍衛中頗有威信,這傳話的青年侍衛硬著頭皮把剛才侯爺一番斥責說地極為柔和。
李俊聞言,面色頓時沉了下來,冷聲道:“他躲在后頭倒是自在。”青年侍衛不敢接話,放慢馬速靠后。
李俊轉過頭,說道:“尉戈,我看情況有些蹊蹺,你現在假冒侯爺,可要萬分小心。”
“我知道。”他點頭。
李俊見他面色不改,沉穩有度,心中暗嘆,口上說道:“尉戈,前幾日路遇流民,有個落單的姑娘,品貌十分不錯,小侯爺便叫人虜了來,今日還帶著那姑娘在后面的馬車里快活著呢,這樣的主子,我們卻要為他賣命,這……這真的值得嗎?”
尉戈一怔,唇角泛起微微弧度,笑意苦澀:“大哥,這是你我所能決定的嗎?”
“難道真是時也,命也?”李俊苦笑,“即使你我才華出眾,也拗不過一個命字。他再怎么荒唐,生在王侯之家,也得多方庇佑,哼哼,這就是命,不服也不行嗎……”
無人回答他的話語,隊伍依然徐徐前行,接近峽道,迎面走來那些流民,模模糊糊的灰黑色,遠遠的像一團墨色,在這葳蕤茂盛的夏日里,有著說不清的一股子寥落。距離近了,侯府的侍衛們恍惚聽見一陣嗚咽的低泣。
尉戈凝神傾聽,那低低的泣聲依稀是一曲: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徐徐晚風夾著沉郁的歌聲,絲絲縷縷地滲進每個人的耳里,格外凄涼。
這群離鄉避難的民眾在唱黍離之悲?歌聲哀傷,如泣如訴——何況這本就是一首憂時傷世的詩歌。
他心頭一陣恍惚,定定地看著前方。風里混著絲絲的濕潤氣息,流民模糊成一團,看不清楚面目。
“尉戈,”李俊見他伸長了脖子要往車外看,低呼提醒,“小心為上。”
“古道,流民,黍離……大哥,讓兄弟們戒備,前方多有詐。”普通百姓如何會唱黍離,又如何會在侯爺出行的隊伍前吟唱。
李俊立刻吩咐下去,侍衛們精神一震,開始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