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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儀啞著嗓子哭道:“不回去,不回去……他們都騙我,都要殺我的……”說著說著,又想起傷心事,憋了整日的委屈沒找到人訴說,此刻對著個還不認識的陌生人,神經放松,一邊淚雨滂沱,一邊嗚咽著哭訴。
那男子忍著拂袖離去的沖動,聽她顛三倒四地說著什么先生罵她,大家騙她,之后又是撿來等云云。舒儀的聲音奶氣未脫,尾音顫處甜膩的猶如撒嬌,他默默地傾聽,從混亂的言語中挑出重點,才終于明白了事情大致的始末。
一生中還未遇如此委屈傷心之事,舒儀哭地嗓音嘶啞,哽咽不成聲調,正掉著淚,頭頂上傳來淡淡溫暖,仰起脖子,才發現本坐在火旁的男子不知何時來到身旁,面色柔和地撫著她的頭。
“你……你是瞎子?”對上視線的一剎那才發現對方的眼中毫無神采,瞳眸如同深掘的枯井,空洞地令人難受。
那男子神色平靜,對舒儀無禮的問話并不生氣,只是問:“很冷嗎?”
她胡亂點頭道:“很冷!”
他聞言皺起眉,握住她的小手。
一股暖流從手心傳來,融融地在體內流動,不一會兒便已在周身流轉了一圈,舒儀驚異地看著對方,淚珠半掛在臉上。
他空出另一只手,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還冷嗎?”另一只手掌轉而貼向舒儀的背,暖流源源不斷輸入舒儀體中。
舒儀搖頭,扯住他的袖子,問:“這是武功嗎?”
那男子微愣,頷首應承。舒儀攥緊他的袍子不放,猶帶哭音的說道:“我要學。”她自小嬌慣,出口的話語都像命令一般,也不管對方同意不同意。
男子面現踟躕,沉吟了半晌,開口道:“我的武功很難學,你體質嬴弱,并不適合學武,只怕日后事倍功半……”
“嗚嗚……你和先生一樣……”不等他說完,舒儀哭鬧道,“嗚……先生說我笨,罰我留堂……”
他眉峰攏地更深,仿佛怕極了舒儀的哭聲,又不想談及武功,只有放低了聲音循循善誘:“為什么要罰你?”
“句子寫錯了……”
“什么句子?”他挑眉,似有不耐,終是忍住了。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從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口中聽到這句話,聲音尚是稚嫩的,讓他驀然心驚:“寫錯了?”
手指在地上比劃,舒儀道:“我會寫……”待寫到“毒”字突然停了下來,這字她總是記不住,手僵著,臉騰地一下漲紅,抬頭對上那男子的眸,才想起他雙目不能視物,便收回了手。
“為什么不寫了?”那男子冷清的眉間存著一抹了然,兩頰蒼冷,沉聲道,“寫下去。”
男子的態度又回到了原先的冷淡,舒儀心中害怕,也不敢問對方如何能看到,低下身子,重新寫字,手指點到地上,卻怎么也想不起那“毒”字怎么寫,只能草草把早晨寫的錯字寫了上去。
“度?”男子失聲道,“無度不丈夫?”他臉上先是顯出好笑,沉吟片刻,面色驟然一變,現出驚訝,疑惑,連那雙暗黑無光的眸中都流露出一些迷茫。
舒儀驚懼不已,往后挪了挪身體。就在這時,那男子忽然縱身而起,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足輕點地,躍高一丈有余,身子像飄一般地滑到火堆的對面,灰白衣裳直欲化成云彩。嘴中只是輕喃:“無度不丈夫,無度不丈夫……為何我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師父,師父……我悔不聽你當初勸告,錯了,是我錯了!”先是低語,后忍不住大聲喊出口,他對著火光站立,一滴淚水緩緩從眼角劃下,半張臉沉在暗色中,似笑非笑。
舒儀已是驚地呆住了,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癲狂落拓,連哭泣都忘記了,瞠目結舌地看著。
那男子自言自語,全不復剛才冷漠的表情,在火堆的另一邊來回踱著步,他行走如風,火苗搖曳,竟然看不清他的影子,偏偏他的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清晰無比,又好像是緩慢的,當真是衣帶當風,行云流水。
不知過了多久,他越走越慢,一步跨前,晃眼之間就到了舒儀面前,面色間已是平靜如常:“你要學我的武功?”
第5章
舒儀使勁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又搖頭。男子雖然雙目俱盲,卻好像把她的動作看地很清楚,疑惑問道:“剛才不是要學嗎?為什么又搖頭?”
渾身無力地坐在地上,她烏黑的眸子盯著對方,語氣無比沮喪:“反正我資質差,學不會的。”舒家中高手不知凡幾,卻無人收她為徒,一方面是因為她身份特殊,而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她體格經脈不是練武的上等材料。
“未必,”他薄唇中冷冷拋出一句,移開兩步,黑洞洞的眼似乎射穿了舒儀小小的身子,“有我在,自然有辦法能把你教好。”
他左手探出,伸向身旁的樹干,仿佛是力用盡了,要依靠一下。他的手潔白修長,指節有力,指甲亮澤,手雪白如羊脂,沒有一絲瑕疵,這樣一只手,介于男女兩者之間,既有力度,又不失柔美。就應該是一只王孫貴胄的手,可偏偏他身穿一身洗地已經泛白的灰布衣。
舒儀看著他伸出手,細微的動作都看地非常清晰,他手指忽然輕輕一動,樹干上本有一枝斜插出的細枝丫,就在他手動之時,無風自搖,“嗑嚓”一聲斷裂開,落到他手掌中。這一幕是如此奇異,那一小截樹枝就好像是自己落到了男子的手中。
她看地入了神,不知做如何反應。男子卻把手中斷木寸寸捏斷,面色森冷,道:“我生平最恨畏頭畏尾之人,沒有經過嘗試,便自我放棄。如果你自認資質低下,不愿學武,今日我就把你三焦陽脈封住,讓你終身不得學武。”
舒儀頭皮一麻,看著他的手掌寸寸接近,愈加害怕,忙不迭點頭:“學,學!”
男子的手沒有停下,伸到她面前,她還來不及縮身子,手掌心已經撫上她的發,輕輕的,很溫柔。她仰著脖子偷瞄他的臉色,卻發現他面色平和,沒有剛才森然可怖。唇角還微微扯起。
剛才的言行是故意嚇唬她的嗎?眼珠子骨碌轉了一下,她膽子大了些,這才覺得這灰白衣裳的男子并不如表面看起來如此冷漠,至少,他的手修長好看,手心軟滑,很是溫暖。
“你要教我武功嗎?”她怯生生地問,“可是我很笨,我怕……”
男子在她身旁坐下,略有些溫和地道:“不怕。”
手掌在她肩膀,脊背各處輕輕拍,他面不改色:“經脈骨骼都還住稚弱,不過并不妨礙我教你武學。只是我教你之前,需得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好奇地眨眼。
男子觸到她身子冰冷如霜,伸手按住她背后靈臺穴,和煦的內力重新透入她的身體。舒儀受寵若驚,忍不住這么溫暖的誘惑,小小的身子偎進他寬大的袍子中。男子目視前方,輕輕地道:“我教會你之后,你不可用這武功為舒家做任何事,如果日后讓我發現你為舒家效力,我自當回來廢了你,你可明白?”
他話音悅耳,溫潤如玉,舒儀卻是仿如觸電般發顫,被他話音外的冷酷所震撼,低啜:“我才不會為他們做事……我是檢回來的,二伯……他說,以后就算是我死了,也沒關系的。”
男子在燈火不及處暗暗點了點頭:“那就好。”他站起身,順帶牽起舒儀的手,走到山坡邊,指著下方道:“你看下面是什么?”
她隨著他的手勢,往下張望。舒苑依山而造,在山坡上占據了大半。此值半夜,舒家燈火如炬,點點光亮綴在黑夜中,從上而下地俯仰,燈光微弱,如豆的一點一點,勝在數量多,湊成一盤,就像錯落的棋子撒滿地。
黑夜中的光亮本就是美的,何況還是如此稠密,舒儀張開手,臨風而立,仿佛一垂手就能把那光點從地上撈起。男子皺起眉,攔住她的手勢,淡然道:“你可看到了舒家的繁榮?那是舒家三代致力的成果,籠絡江湖人士,在朝中糾結政黨,于天子面前獻媚,陷害,排擠異己,為達手段不顧忠義,爭權、奪位、謀利……這才是舒家,你可認識?”
舒儀張大嘴,吸著一口口清新冷洌的空氣,細聲道:“不……不認識。”
男子沉默不語,在風中凝佇了半晌,才又道:“你年紀尚小,現在同你說,你是不明白的。”他退回身子,牽著舒儀回到火堆旁,重新坐下。
舒儀不吭聲,這男子似對舒家有極大成見,剛才聽見她的名字便不加理睬,直到她哭訴不是舒家的孩子,他才又軟言溫語相待。此刻看不出他的表情,她更不敢開口。
男子靜思一會,沉吟道:“時間不多了,還是把我武學的精要告訴你吧。我要教你的武功叫做‘大悲’,分為三式,行云步,天羅手,還有七煞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