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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舒軒輕呼。
舒儀停下腳,回過身,麓院已隔的遠了,依舊燈火如晝,她松了口氣,就勢坐在廊邊:“對著他,我可要憋死了?!?
“是他把牌上的字抹了。”舒軒淡淡地道。指的是在翻牌之際,盧昭趕在舒儀觸牌前,拿起木牌,伸手一撫,抹去了牌上薄薄一層金漆。
拿出木牌,暗色中根本難以視物,靠坐廊邊的人卻專注地凝視半晌,平靜一笑:“兩面光滑如出一轍,絲毫沒有人力擦抹的痕跡,這么深厚的內力,該說是驚人好呢,還是可怕好?”
抬起頭,舒儀露出輕懶的笑意:“十年之后,你可及得上他?”
舒軒微微一怔,老實道:“不知道?!泵黜鴥葦砍料?,月白色的身影清雅飄逸。
“及不上也沒關系,”舒儀淺笑著聳肩,“十年后,他也該老了?!?
“姐姐難道不想知道,這牌上原來是寫著什么?”
“寫什么都無所謂了,”她站直身,拍拍衣上本不存在的灰塵,“沒有什么結果比現在這樣更好,至少,我們可以離開舒家了?!?
舒軒嘴角揚起弧度,于他清俊的面容上添了些許柔色:“那么姐姐連這寧遠候是什么樣的人也不想知道了嗎?”
寧遠侯……名字竄進腦海,舒儀瞳眸中不由滑過一絲異色,舒哲是明王,舒晏是德王,舒穎是景王,舒杰是太子,而眼下自己,將要輔佐的,卻是寧遠侯。把所知的王孫貴胄都想了一遍,卻對這寧遠侯無半點印象……
她瞳中亮色起,笑道:“唉唉,這寧遠侯可是我們未來富貴所依,可千萬要是人中龍鳳才行啊?!彼S手將手中黑牌往林中一扔,暗魅夜色之下,枝椏落下斑駁樹影,黑牌飛入這黑影叢中,響聲極大,忽然叢中“嘩嘩——”的一聲響,一只鷓鴣驚撲翅,于黑暗中飛起,樹葉娑娑亂晃,平擾了這安靜祥和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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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寧遠侯是什么人?”
端坐在窗前的人略有些詫異,一身青衣出塵,眉目端正,此時顯出興味的表情,轉過身,問道:“怎么突然想起這個人來?”
小柯收拾著白天用以記錄的卷冊,手腳靈活,嘴上也并不空閑:“剛才舒老讓舒儀去輔佐寧遠侯不是嗎?她沒有摸到有字的牌,最后卻也得到差事了,看來舒老還真是一味寵她。只是不知這寧遠侯是什么人?!?
“寵她?”青衣扯起嘴角,別有深意地笑,“真要是寵她,今日就不會摸牌這一說,寧遠侯……”
小柯抬起頭,無奈地嚷:“師父,你總是說半句留半句,做徒弟的我真是很累??!這舒老要不是寵舒儀,又怎么會幫她,今天你也看到了,舒家哪個不比她強啊……舒老不是幫她,難道還是害她不成?”
對小柯的沒大沒小似乎早習以為常,青衣好脾氣地道:“雖然不知道其中詳細原因,但是舒老今天的確是在害她沒錯。”
聽到回答的小柯驀然瞪大眼,滿是驚訝:“不會吧?”
“寧遠侯,”青衣輕嘆,語音清揚,“是昆州異姓王杜震的第三子,頑劣不堪,最好酒色,其為人心術不正,生性殘暴,西南有歌謠傳唱:‘生子莫如杜三郎,爹娘無福命嫌長?!?
吟完,他復又一嘆:“舒儀的這張牌,可不算是好牌啊!”
第4章
“你應付不來的?!笔嬲艹领o地道。梨園里的花大半已經謝去,余留在枝頭上的也層層半垂,晨曦鋪泄在樹上,半金半白,倒越發顯出院子的清雅。
“我知道?!卑雮€身子全靠在椅上的舒儀,尚有睡意地含糊應聲。
“那就去找太公把這事推了,”舒哲揉揉泛酸的眉角,溫厚地勸,“你可知道寧遠侯是昆州杜震的第三子!”
“嗯嗯?!毖酆煄缀跻狭?,她努力半睜,平日靈皓的雙瞳透出一種懶意。
“小七!”舒哲忍不住提高聲音,腹中似有一團火熊熊燒了起來,“寧遠侯,杜若晉,那是天下聞名的‘三郎’,生子莫如杜三郎,爹娘無福命嫌長。”
舒儀仰起頸,感到興味地挑起唇邊一抹淡笑:“大哥,很少見你這么生氣呢?!?
那怒氣仿佛是遇上了冰,頃刻就涼了,舒哲沉眸盯著椅中人,她眉眼間都是笑,睡意消去,露出靈動的眸,戲謔地回視著他。
“你……”舒哲無聲地輕嘆,拿起那猶有些燙口的茶,輕呷一口,穩下心神,“你根本就不知道,離開了舒家,誰還會讓著你,去輔佐寧遠侯,你絕對應付不來。”
這已經是他兩次說道“應付不來”,口氣篤定,似乎已經看到了舒儀即將面臨的悲慘的境遇。舒儀聽著,眉一挑,搖了搖頭:“那又如何?”
“什么?”舒哲幾乎以為自己耳目失聰,疑惑脫口。
“難道太公和大哥還真的期待我在寧遠侯身邊做出些功績來嗎?”舒儀挪了挪身子,淘氣地拿起身旁的茶碗,把玩在手中,“反正也只是出門去歷練些日子,在哪還不一樣?大哥,我是舒家的七小姐……誰能不讓我三分。”
他動作一緩,本能地對這樣囂張的語調產生一種厭惡,手下不覺用了些力,茶蓋猛地碰到茶盅,發出一聲清脆的清鳴,順勢放下茶盅,舒哲道:“既然小七你已經作好了打算,那大哥可就真沒什么說的了?!彼Z態復又穩健,眸中淡淡地浮著一絲嫌惡。
那種從幼時起就培養出的嬌縱跋扈,此刻看來,竟然比平時還要刺眼。
今日的來意已經說完,并沒有預期來的順利。舒哲面色不變,眸中卻早已淡了三分。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陽光悄悄走進窗戶內,沐浴在光照下的舒儀似乎玩膩了茶蠱,隨手放下。舒哲用眼角余光看去,她斜依著座,衣襟微微波折,衣裳的式樣是京城女仕極愛的束腰廣袖,袖口繡有玄邊,色彩雖淡卻是盡顯華麗。頭上簡單地梳了個少年髻,發髻的飄帶搭在肩頭。舒儀以散漫至極的姿勢坐著,唇邊掛著同樣輕漫的笑。
舒哲看慣了她的不羈,低頭垂目將茶飲盡,重又笑道:“是大哥我太過擔心了,小七你已經長大,何況還有小八幫襯你,必然沒什么大問題……”這笑沒有傳到眼里,卻因為他商人般的團團笑臉,也顯出了三分虛假的真誠。
舒儀看著他站起身,也隨之直起身:“大哥要走了?”
“家里有些瑣事,還需要我去處理。”
“哎,”舒儀頷首,恍然道,“大哥這是趕著把家里的事交給管家,要去袁州輔佐明王?!?
舒哲聞言,面色驟然一僵,含糊應聲點點頭。轉身離開小樓。才踏足院中,他長長吁了口氣,面色冷峻,再無半分笑意,低低恨聲道:“無知小兒,出了舒家有你好受的?!边@樣的距離,只有武學深厚的高手才能聽到,他恣意宣泄剛才的怒氣。
想起剛才舒儀無意提及的袁州明王,憂思又重上心頭?;仡^望了一眼,舒儀似乎靠著椅閉眼休憩,他一臉憤然:“無才無德,怎么也配做舒家的家主,連那嬌縱跋扈的性格,十年絲毫沒變!”
話完,這才覺得心中舒坦不少,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舒儀緩緩睜開眼,斜睨窗外漸行漸遠的身影,淺笑不離口,幽幽呢語:“十年絲毫沒有改變……真是沒錯呢,十年了,都沒變。”
十年前的梨園也是這般皓潔,花開了一半,謝了一半,滿地都是碎瓣;十年前院口的那塊大斑石也是這樣斑駁,刻痕像歲月,不減反增,十年,這個十年……絲毫沒變!
梨花像是那雪玉色的琉璃碎了一地,她蹲在大斑石旁,狠狠跺了兩腳,直踩地滿地稀爛,黃泥混著花瓣面目不清,才停下腳。腳丫酸麻,她緊偎在石旁,把身子縮成一團,稚嫩的眼里蓄著淚水,撅起的嘴角顯出她有些倔強的性格,淚珠在眼眶里轉了轉,終究還是沒掉下來。
大斑石后是一座小山,雖說是山,卻是根據院中構造而人工堆砌而成,形如鶴嘴,古樸自然。她躲在那稱為鶴羽的山后,先前還聽見有人喚她,此刻卻沒有半點聲響。靜靜的院中,似乎只有她一個人了。
明晃晃的光線漸漸有些轉暗,她開始有些驚慌,正想站起身,卻因為長時間縮著身子而僵硬了手腳,只能重新坐回去。正在躊躇不安之時,卻聽見細碎的腳步靠近。她嘟著嘴,不知應不應該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