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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縉不住地喘息著, 口唇蒼白地抬頭望向她:“你, 究竟……”
“你虧欠云家多少條人命, 就如此記不清自己的債主?”
手背上,鞋跟的力度愈重幾分,聶縉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氣,不料卻吸入更多漂浮于空氣中的花粉。
氣喘聲沉重而窒息,伴著緊闔著的雕花窗外的鼓點鑼聲,仿若落入無腸可斷之絕境。
“托你的福,聶纮此刻在牢獄之中,應是不日便要被槍決了?!?
聶纮被捕后,聶縉憂心野心勃勃的二弟會處心積慮設法出獄,與自己奪權,是故早派人“打點”,使其安生待在監牢之中,再無法逃離。
“你替我解決掉聶纮,我亦送你一份體面死法。”
余下的鈞窯花盆皆被賀聿欽分散擱至包廂中不起眼的位置,四周門窗緊閉,馥郁芳香愈發濃烈。
蘭昀蓁抬腳挪開,隔帕提起手旁燒得滾燙的銅茶爐銚,直直往聶縉的手上澆去。
滾水濯去印于他手背的鞋印灰塵,轉而攜來的是一片燎泡灼紅。
聶縉倏地額角青筋凸起,空張大著口,氣噎喉堵,只能夠發出單復的嘶喊。
“今夜宴畢,所有人都會知曉,聶家大爺獨身醒酒,不料卻誤入花房,喘疾復發,無藥在身,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中,絕望喪命?!?
蘭昀蓁將空蕩蕩的茶銚丟在他異常紅腫的手掌邊,茶銚中仍有些許殘茶,爐身砸落至地,其中滾燙的水珠飛濺至他五官扭曲的臉龐,再掀不起一絲漪瀾。
她垂眸睨著他,眸若古井無波。
房內唯留暗啞的茍延殘喘,與戲中伍員傳來的仰天三聲大笑。
賓客們拍案稱絕,交口贊好。她就這般瞧著聶縉,于如若潮水的滿堂喝彩中,絕望著,連最后一口氣都不得下咽。
“且喜大仇已報,這眾將官!搬師回朝……”
蘭昀蓁盯著他死不瞑目的雙眼,許久未動。
賀聿欽沒有打攪她,無聲地將落于地板上的彈殼拾起,收進暗袋中。
“該動身了?!彼p聲提醒。
蘭昀蓁鎮靜地收回視線,微顫的指尖出賣了她的心緒。
賀聿欽牽過她那只手,緊緊握于掌心中,傳遞而來的燥熱暖意使她稍回神,牽引她往廂外去。
包廂外,是一種枯燥的熱鬧。
手筆闊綽的聽客將白花花銀元往樓下拋灑,臺上的戲子們笑了又笑,臺下的孩童們嬉耍著,也湊去臺沿邊,連蹦帶跳地胡玩鬧著。
賀聿欽擇一條隱蔽的廊道,將她帶至后臺,打一盆熱水,擰一條干潔毛巾為她擦臉擦手。
她整個身子著實涼得厲害,方才一路牽來,手竟愈發地冷起來,如被抽盡了血氣。
蘭昀蓁怔怔地坐在雕花木椅上,瞧著賀聿欽將黃銅水盆中涼下去的水潑去屋外的石板磚上,冒出薄薄一層白霧,又回身從暖瓶中注入新的熱水,再擰過一遍毛巾。
瞧著瞧著,她的臉龐便落下一行淚來。那淚比她的臉還要燙上幾分,方滾落至下頜,便被蒸汽騰騰的熱毛巾揾去。
賀聿欽為她靜靜地擦拭干凈臉,沒有過問。
他知她為何會落淚。
因從前云家敗落后,她同母親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謀生。
燒熱水、遞毛巾,縫補戲衣,彼時年幼的她,見云蘊華每日都為這些瑣事忙碌,從清晨至漏夜,每每她欲幫忙,卻又會被她攔下。
“嫃兒安心念書,便已幫姆媽不少忙了?!?
那時的云蘊華,總會用那雙溫柔慈和的眼眸凝視她,輕撫她的額發,仿若這樣,便已是極大慰藉。
但兒時的她,卻可感知到,云蘊華的指腹上一點點生出手繭——那是昔日云家尚在時,絕不會存在的。
蘭昀蓁回過神來,抬手揩去眼角的淚珠。
“不知為何,大仇得報,心底卻不曾有太多欣喜,反覺疲倦?!彼χ?。
“你太累了?!辟R聿欽擱下毛巾,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今夜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們便回蘇州。回鳶兒身邊。”
她的臉緊貼于他胸口前,感知著那片溫熱的體溫,與跳動的心臟。驀地聽聞栩鳶的名字,她的心便再次搏動起來。
“還有一事,未完成。”她的臉離開他懷抱,“我要去送送青鎖?!?
聶縉的尸首一旦被人發現,定會有人究查包廂中那些芍藥花的出處,她不能讓青鎖為自己涉險。
是以,安排她乘今夜的船離開上海。
……
碼頭處,夜風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