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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那艘偌大的輪船亮起桅燈。
舷梯之上,人行往來,步履麻利快當者,為搬運行李的挑夫,至于即將遠行的游子,或于扶梯上一步三回頭,亦或是依依不舍地擠身圍欄旁,往下招手揮帽,一眼便可瞧出。
“今夜一別,再見怕是得四年之后了。”蘭昀蓁打點好挑夫,吩咐他幾人將青鎖的行李搬上船,妥當放好,轉過頭來,握住她的手看她道。
馬路牙子上,賀聿欽站得略遠,將說離別話的空間留給她二人,遠遠望著。
青鎖仍舊豁達地笑:“不就是去讀個書么?銘德里的那群學生教了我許久的英語,待我將語言練熟了,學業之余打份零工,屆時攢到錢,想你了,買張船票回來便是。”
“你好好念書,得閑多放松,思我便來信,我大可去看你。”蘭昀蓁被她逗笑,“待你你學成歸來那日,不許跳槽去別家,得留給我做經理。”
“我巴不得這輩子都賴著你不走。”青鎖咧唇回她道。
末了,卻憶起栩鳶來,容色惆悵幾分:“除了你,我是真真舍不得小鳶兒。”
蘭昀蓁瞧她黯淡下來的雙眸,心底亦軟下幾分。自打栩鳶出生后,青鎖便是她半個媽,她陪著小丫頭的時間,或許比她這個親娘還要多上幾倍。
“下回你再回來,她應是已在學堂念書的年紀了。”
時間是晃眼便逝的,三歲大的小孩,長起來更是一天一個樣。
“到那時,你可得告訴她,在她還丁點大時,有個姨成日抱著她,寵著她玩兒。”青鎖念著,不覺便哽咽起來,“小孩子,從來不記事的……你要她莫將我忘干凈了。”
“不會的。”蘭昀蓁將她的手牽得愈緊,“她會知曉,自己有位遠在美國留學的干媽,我會將你的相片擺在她床頭,要她記得,從前你是如何全心全意愛她的。”
青鎖噗地一聲便笑了,高懸的油燈映出她眸底細碎的光。
下一刻,她撲進蘭昀蓁的懷中,雙臂環過她后脊,緊緊摟住她:“昀蓁,多謝你。”
她在哭,卻不愿讓她瞧見,是以抱住了她,以此掩面而泣。
蘭昀蓁回抱住她,撫摸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撫著。
從前,她身邊無太多可信之人,唯青鎖與彌月。
青鎖同她相識最早,始于云家敗落后。
那時,云家母女方至戲班謀生,諸事不順,遭人為難,是青鎖對她二人多有照顧,里外幫襯。
某夜,一高門大戶中的老爺壽誕,專請戲班至府上唱戲。
彼時青鎖仍是學徒,冷角兒無太多上臺機會,是以躲懶拉她到后院柴房的石板階上閑聊。
兩個女孩子年齡相仿,青鎖性格又開朗,很快便將她從緘默中扯出,低語著聊開來。
“你的家人呢?”她疑惑。
“我都有些記不清了。”青鎖的細眉微微蹙了下,費勁兒回憶這事,“幼時家中窮苦,爹娘將我丟在戲班子門檻前就跑了,說等我大了,再來接我回家。”
她霎時便靜了,不再說話,怕惹她心傷。
青鎖瞧她不講話,又發起愁來:“好不容易讓你同我多說兩句,怎地又不說話了?”
“我倒羨慕你,無論如何,你娘都陪在你身邊。”
晚風嗚咽著,吹亂了二人的青絲。
青鎖胡亂地抹一把淚,偏了偏頭繼續道:“你記不記得,我倆再重逢時,你帶給我一筆錢,要我離了戲班?”
蘭昀蓁點頭,下巴窩在她肩頭,磕到她清瘦的肩骨:“你不肯走,說怕家人尋不到你。”
“昀蓁,你才是我的家人。”
青鎖搖了搖頭,笑了,嗓音微啞:“今夜我便要走了,放心地走,因我知曉,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讓我尋不到你。”
不遠處,輪船汽笛轟鳴,白茫茫的蒸汽氤氳于墨濃的夜色之中,船員高聲催促著乘客登船。
青鎖輕輕推開了她,看她一笑,眼眶紅紅的:“我該登船了,你多保重自己。”
蘭昀蓁的眼底亦泛著光點,抿唇而笑,點了點頭。
“你要好好照顧她,要對她好一輩子。”青鎖側過身,透過夜風的颯颯過耳聲,沖不遠處的賀聿欽喊道。
賀聿欽見她二人的悄悄話說完,邁步而來,將一直搭于臂彎處的大衣給蘭昀蓁披上。
“我會。”賀聿欽將衣領為她扯好,轉過臉,鄭重地回青鎖。
簡單二字,并非敷衍。
賀聿欽所說之言,愈是簡切,便愈有重量。
青鎖安心地收回視線,捏了捏蘭昀蓁的手心:“好了,啟程了。”
不是離去二字,而是啟程。她二人,不該用那般使人心傷的字眼分別。
“一路平安。”
輪船的舷梯被沉緩吊起,折攏至甲板旁,汽笛聲再度轟鳴。
船離港了。
蘭昀蓁仍停留在原處,抬頭尋覓青鎖依稀存于人群中的身影,沒有離去。
賀聿欽靜靜地攬住她肩頭,另一手握緊她冰涼的手,捂著暖意。
舷側通道上,揮手吶喊,依依惜別之人不在少數。漆黑的夜,熾白的電燈下,攢動的人頭使人眼花繚亂,她眼漸漸捉不住青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