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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合,于孩子而言有些無趣了,樓下有西洋鏡,不如帶泱兒下去瞧一瞧?”她朝這對夫妻道。
“爹馬上便要過來,現(xiàn)在下樓去做什么?”聶錦枝不贊許。
懷中的泱兒卻起了興,拉住母親的衣袖,鬧著要往樓梯口去。
“不許去,外公馬上便回來了。”
“那要表姨陪我去。”邵泱不依,轉(zhuǎn)而松開手,去牽蘭昀蓁的。
下一刻,便被聶錦枝捉回手腕:“西洋鏡有何好看的,上周媽媽不是才帶你看過?”
她如是說著,警惕地瞧了眼蘭昀蓁,手將泱兒牽得緊緊,隨著他心意往樓下去。
聶錦枝的云肩落在椅背上,邵文則將其拿起掛在臂彎,“一會見。”他朝她微微頷首,跟上妻子。
樓上的這桌靜了,蘭昀蓁垂眸凝著扶欄下,兩前一后走出酒樓的一家三口。
另一側(cè)門處,恰好聶縉掀簾而入,往樓上來。
她刻意支開三人,是不愿讓年幼的邵泱看見,自己的外祖絕望而亡的一幕。
大抵是有了栩鳶的緣故。
縱使眼前的孩子身上流淌著聶家人的血,她在對待他時(shí),也會變得心軟幾分。
“那位何時(shí)到?”樓梯被嘎吱踩響,聶縉紅光滿面地踏上樓,問她道。
前來賀喜之人頗多,他在樓下已飲過不少酒,此刻說話時(shí),語速都徐緩上幾分。
“不用多久。”蘭昀蓁回道,“舅舅可去里廂歇著等會。”
聶縉所等之人,正是賀聿欽。
他以為,后者有意倒戈,正欲借此機(jī)會,將其拉入陣營,以便邀功。
聶縉不疑,頷首往里廂中去。
蘭昀蓁跟在其后,將包廂的門窗掩好,以絕涼風(fēng)。
“近些時(shí)日,天氣轉(zhuǎn)冷,舅舅有喘疾,得注意添衣保暖,莫受了涼。”
廂內(nèi),蘭昀蓁將銅壺中的水燒開,欲泡香片。
聶縉聞言,不知是因今日心情大好,還是因飲了酒的緣故,無色的面龐難得松懈幾分:“難為你一直記著此事。”
包廂內(nèi)燒著炭盆,炭塊黑紅,冒著暖氣。
聶縉說著,將外衣脫下,掛在角落的銅鉤衣帽架上。
蘭昀蓁余光瞥見,淡淡一笑,斟茶遞至他面前。
身后,忽而傳來陣陣珠玉碎響。
流蘇點(diǎn)翠的珠絡(luò)門簾被掀開,一雙軍靴繞開酸枝木花鳥屏風(fēng),踏入室內(nèi)。
“賀賢侄來了。”聶縉的醉酒的眸色清明幾分,半瞇著,瞧向來人。
賀聿欽的身與臉浸在墻上南洋琉璃壁燈灑落的微弱光影里,逐漸浮現(xiàn)清晰。
他抬眸瞧了眼蘭昀蓁,于柳桉木八角桌邊的越黃官帽椅子上落座。
“晚輩來遲,當(dāng)請大爺見諒。”他淡聲笑道。
“既有昀蓁在此,你我便可作一家人而待,不必拘禮。”聶縉低笑兩聲,“說來,當(dāng)日她要和離之時(shí),我這個(gè)做親舅舅的亦是百般支持過的,只可惜,家父生前便早早立下遺囑,該屬她的那筆遺產(chǎn),是全由她六姨母霸去了。”
火紅的炭上,銅茶爐銚中的水仍在滾騰,冒出氤氳熱氣。隔著那層漆白霧靄,仿若連聶縉疏闊冷漠的臉孔都隨和近人幾分。
“不過,賢侄安心,我手中綽有余裕,昀蓁又是我已故胞妹的獨(dú)生女兒,我將她視若親女。屆時(shí),若你二人成婚,她的嫁妝自不會比錦枝少分毫。”
聶縉擱下茶盞,食指關(guān)節(jié)在柳桉木桌上叩了叩,壓低聲音:“我掌財(cái),你掌權(quán),到時(shí)候,整個(gè)上海灘,便是你我兩家獨(dú)大。”
面朝戲臺子那扇的三折冰裂紋雕花鳥檻窗緊緊閉著,卻仍掩不住京胡擦弦,月琴撥彈奏出的陣陣緊聲密響。
樓下,鐃鈸?鏗鏘,已唱至專諸刺王僚一幕。
“大爺不愧為從商,一番話,倒似是在作買賣,三言兩語,便可將親外甥女的婚姻出賣。”
賀聿欽的神情難以捉摸,聶縉深凝著他:“哦,那你究竟是對昀蓁無情,還是對嫁妝不滿?”
“我于昀蓁的情意,自由她來定奪。至于,嫁妝一事……”
賀聿欽不咸不淡地哂笑:“敢問大爺,這份嫁妝,與你暗中籌備□□資金而比,孰多孰少?”
“你——!”聶縉的臉色倏地便沉黑下來,怒而拍案,“我原以為,你是來投誠的,如今看來,倒截然相反。”
“我賀家二房,貫重操守,絕不謀私,怎會與你這類人為伍?”
聞言,聶縉抬手指向賀聿欽,盯著蘭昀蓁:“你說,要將他引薦予我,便是這樣一番引薦的?”
“舅舅可是記錯(cuò)了?”蘭昀蓁淡淡地笑了,“是你說,聿欽可用,想見他一面,才讓我來搭橋,怎怪到小輩頭上來了?”
聶縉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轉(zhuǎn)而冷語譏誚:“你就是為了這樣一個(gè)男人,與亥欽那樣的良婿和離?”
“舅舅口中所謂的‘這樣’,又是如何?”蘭昀蓁反問,“是襄助不了你害國利己的圖謀,還是不愿投你陣營,好讓你向上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