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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指,比劃之處正是那道疤痕, 又是笑著:“所幸未傷及眼球, 不然,今日不知可否還能看真切你。”
“學生鬧革命,心中難免對你這位常與洋人打交道的經商之人有怨恨。”蘭昀蓁聽罷,一邊說著, 另一邊從筆筒里抽出一只鋼筆,隨手撕下一張白紙, 俯身在書桌邊, 唰唰寫下什么, “此事雖與你不相干, 可你也該避諱著一些。”
許奎霖道:“學生們慷慨激昂, 滿腔熱忱赤心衛國, 但終歸還只是學生, 一來手中無錢, 二來口中無權, 能力有限,又想反帝,能做的或許也只有這些。”
“這就是你未有追責的原因?”蘭昀蓁說著,看他一眼,又垂眸檢查一遍方才寫下的那串數字,“說來也僅是血氣之勇,離本徼末,這般意氣用事的事情多了,也只會讓更多的國人離心。”
許奎霖聞言一笑:“其實也是赤心奉國,若加以理性引導教化,又會是一股新的力量。”
蘭昀蓁嘆了口氣,將手中寫好的字條遞過去:“現在不若先好好關心自己?眼部受到的傷害,是很難逆轉的。”
許奎霖接過去,低頭展開來看:“這是什么?”
蘭昀蓁合上鋼筆筆蓋:“留洋時結識了一位導師,愛爾蘭人,專攻眼科,三年前愛爾蘭爆發獨立戰爭,他輾轉多國,在前一年來到上海,開了一家私人診所。你打這個號碼,讓他仔細檢查一番,或許能有好轉。”
許奎霖聽她解釋,又低頭看了一眼字條上的號碼,笑了笑,走到單座沙發那側坐下:“你給我的這張字條,要比我給你的那張份量重得多。”
蘭昀蓁放下筆回身,見到的便是他已坐到了屏風前側的單座沙發上。
她掃一眼屏風后側隔著的、那兩道微乎不見的影子,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踱步到門口處的那張茶幾,拎起他帶來的那幾樣用防滲油的牛皮紙包裹的東西。
其上還覆了一張精致漂亮的點心箋花紙。
她掃過一眼,言笑晏晏朝他道:“這又是哪一家的點心?”
她等著他起身走過來,許奎霖卻只微微動了動身子,換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坐著,他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屏風后頭忽地冒出一聲細碎聲響。
蘭昀蓁微微抿了唇角,心驟地頭一緊。
她仔細想著,那股聲音約莫是來自屏風后頭,落地臺燈的燈罩子上的瑪瑙珠串流蘇。
許奎霖回首看去:“什么聲響?”
“今夜刮風落雨,我忘了將窗戶闔上,大抵是風吹了進來,刮到了臺燈。”她解釋著,忙走到屏風后去。
“我來便是。”許奎霖起身要幫忙。
她立即叫住他,回身笑一笑:“關個窗戶還得要你來幫忙了?”
許奎霖也笑,不再上前了,坐回到原處。
她斂容走到屏風后,視線昏暗,只看見賀聿欽立身在一面落地長鏡前,按住身旁的落地燈罩。
燈罩子那圈上垂掛著的珠串還在碰撞著,只是聲響漸漸小下來,蘭昀蓁與他相對視少頃,視線再挪,便落到了另一側。
唐培成抬臂將將扶住案幾上那只搖搖欲墜的景泰藍掐絲琺瑯千花紋的短頸花瓶,腳底的皮鞋踩在落地燈的底座。大抵是無意間踩到,于是讓珠串流蘇晃動了,再欲挽救時,卻又掃到桌上的花瓶。
還好飯店的房間鋪的悉數是羊毛地毯,湮滅了些許驚心動魄的動靜。
唐培成將花瓶扶穩,擺回原檔,那只皮鞋從落地燈底座挪開時,不料又踩中掉落在地毯上的某物。
聲音眇乎其小,他不知是何物,卻也并未放在心上。
蘭昀蓁心中卻清楚,即使是在視線昏暗的情形下,就算她只瞥一眼也能認出那東西為何物。
賀聿欽低頭看,視線落在被踩得裂成兩半的紫檀發梳上,旋即又落在她幽暗柔和的臉龐。
許奎霖依舊在外頭坐著,接上方才未說出的話:“給你帶了杏花樓的月餅,是你愛吃的玫瑰豆沙與蓮蓉餡兒的。”
她如無其事,未過久停留,只低眸瞧了最后一眼,便走到窗邊,將本就闔上的窗戶拉開再關上,邊說著,走到光亮處:“下次不要再買了,吃多了可是要添膘的。”
“兒時起你便最愛這一口,至今也未得見你圓潤。”許奎霖笑道,視線不經意一瞥,落到面前的茶幾上,微微攢了眉頭,“方才還有客人在?”
蘭昀蓁聞聲看去,見他盯著茶幾案面上的三盞茶杯。其中一盞未動一口,一盞的杯延處印著她的嫣紅口脂,剩下的一盞則是被統統飲盡。
她應了一聲,回得如常:“方才老翟叔有來過,帶了一個聽差。”
許奎霖頷首,視線回落在那三盞茶杯上,目光深沉,默了片刻后,方道:“看來是老太爺有事要你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