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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奎霖笑:“不若講,是來看看你,順道將批條也送來。”
身后唐培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叫他派人送到飯店前臺?!?
“我聽聞今夜許府辦了晚宴,你過來,會不會不太妥?”蘭昀蓁試探問道。
許奎霖輕笑著回:“不過是族中有長輩過壽,辦了幾桌酒席,請了戲班子來唱戲。這戲聽了一夜,排場也走了一道,也該讓我出來透口氣了?!?
“如此……”蘭昀蓁有些踟躕。再多講下去,只怕許奎霖要起疑心了。
“與你講半天了,還未告訴我你現如今住在何處。應該不在聶府?”許奎霖聲音是笑著的,接著問。
蘭昀蓁握著聽筒的手收緊了緊,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是,在禮查飯店。你若過來,大概要多久?”
屋內,緬花劍腿翹頭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接著沉悶的腳步聲又沙沙響起,大抵是賀聿欽聽見了她的話,擱下紫檀發梳,準備離身。
“……半個鐘頭么?好,我知曉了?!碧m昀蓁放下聽筒,身后的槍口離她遠了些許。
屋內靜了半晌。
她緩緩松了口氣,轉向他們問道:“他再過不到半個鐘頭便會到這里,你們二人不如先行一步,隨后我叫人將批條送出來?”
賀聿欽沒有異議,只立足窗戶邊,掀開一點窗簾,眺望著遠方的蘇聯領事館。
收回視線時,她恰好望過去,兩人的視線短暫地交匯了一瞬,似是黑白默片一般,無意地一瞥被時空無限地延長、放大,短短一霎,兩個人又都不露形色地移開。
目窕心與,意惹情牽。
蘭昀蓁驀地憶起青鎖來,她自幼在戲班子長大,耳習目染,熏陶成性,唱的又是花旦,最是熟諳眉眼傳情、色授魂與這一套,若是叫她見著了方才一幕,定是要那般諧謔一番的。
如是想著,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戳到手掌心里。
唐培成凝神思索片刻,臉仍舊板著:“不可?!?
蘭昀蓁平靜地看著他。
他反對:“屋里不是還有里間?我們就在那處守。”
唐培成不愿離開,是因為不信她。這點蘭昀蓁清楚得很。
她不再多勸:“如此的話,二位請自便吧?!?
……
房間里,落地座鐘的分針將將擺過四個格子,門外,敲門聲咚咚響起。
蘭昀蓁掃了一眼分隔里外間的柚木彩色玻璃的六折屏風,里間未開燈,光線昏暗,瞧不清屏風后的幢幢人影。
她走上前去開門,門后的臉龐熟悉又有些許陌生。
蘭昀蓁抬眸看他,怔了片刻,門外的人手中提了東西,此刻拎到她臉前晃一晃,笑道:“怎地,不認識我了?”
許奎霖將手臂又放下,他的臉上,那副金絲邊框的眼鏡落在她眼底。她瞧見,他右眼眉骨下方似是多添了一道淺淡疤痕,約是一個指甲蓋那般長短。
她側身讓他進來,不禁問起:“你何時要戴眼鏡了?”
許奎霖走進屋里,四下打量了一番,放下東西到茶幾上,站定了身子,回身望她:“前段時日受了些許小傷,這段時間或許要戴眼鏡才能瞧清楚了?!?
他半身靠在桌緣邊,淺笑著伸手朝她一遞,兩指間夾著的正是唐培成與賀聿欽需要的那張批條。
她走過去,接下紙條,低眸疏略掃了幾眼,語氣柔和:“是怎樣的小傷,才會傷到眼睛?”
蘭昀蓁又抬眸瞧他。那縷不相信的眼神一瞅向他,許奎霖便無可奈何地笑著回她:“本是會被傳得沸沸揚揚的,不過我叫人封鎖了消息,沒走露出來。”
第15章 朱樓宴客垝(4)
“你應當早聽說了五月底, 上海公共租界的那場學生與工人運動?”
蘭昀蓁點頭:“與這件事有關?”她走到書桌那邊去,有意把許奎霖引離屏風那處。
許奎霖頷首,閑步跟過去, 聊以自嘲一般接著往下講:“當時,我乘許府的私車去往碼頭議事,途中恰遇學生游行, 現場氣氛較為躁動, 學生也義憤填膺, 手拿棍棒逼停了轎車, 將后車窗砸碎。玻璃飛濺,不慎劃傷了眉骨下側的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