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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三一章
與兇同枕</h1>
酒吧內不停歇地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強子招了招手,把剛駐唱完的阿亭叫了過來,他攬著阿亭的腰站周雁辭跟前,半戲虐半不好意思地道:來認個臉,別以后目生,大哥這我媳婦兒,阿亭。
誰你媳婦兒啊。阿亭紅著臉用胳膊肘懟他,又乖覺地隨著強子稱呼,跟周雁辭打招呼,大哥好。
你不做老子媳婦兒誰做?這半拉月,強子死皮賴臉地想各種法兒追人姑娘,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便逢人就緊著介紹,可著勁兒享受這蜜里調油的日子。
周雁辭略懶散地坐在卡座處,瞧了眼他那欠揍的表情,淡笑了笑,遞給他倆兩杯酒,舉杯碰了下,這人就算認下了,好好過。
強子咧嘴笑著接過酒,一口悶,喝完放下酒杯,想起來了什么,對,哥,差點兒忘了,白天收到你封信。
這都啥年頭了,還有人寄信。強子從內里口袋掏了出來,信封已被他團得皺巴巴的。
信角扎了下周雁辭的手心,他掃了眼信封上蒼勁有力的字跡,拆了開來。
酒吧光線昏暗,嘈雜煩囂,強子瞟了眼信好像是什么醫療診斷書,又見周雁辭的表情陡然變得陰寒,手上翻看的動作極快,即刻揚聲厲喝:都給老子閉嘴!
霎時,音樂驟停,音響爆出兩聲尖銳的滋滋聲,整個酒吧內的人困惑地不敢喘氣兒,寂靜得不像話。
未過幾秒,周雁辭便臉色緊繃著猛然起身,大步離開上了車,疾馳前往蘇麥的心理診所處。
周雁辭在心理診所門口等了片刻,蘇麥才到,她睡夢間接到了周雁辭的電話,那讓她趕來的語氣十萬火急似的,碰面便問:大半夜不睡覺的嗎?怎么了?
開門。周雁辭的耐心已接近于零。
蘇麥不解地插入了鑰匙,鎖頭剛一轉動,周雁辭便推門而入,跨步上樓,直奔蘇麥辦公室內,尋找關于林白露的心理咨詢記錄。
你干什么?蘇麥在他身后制止著,病人的隱私是不能被隨意泄露的!
快速掃視查看,周雁辭在書柜右上方找到了林白露的信息夾,在蘇麥的阻止聲中翻開,一目十行地瀏覽而過。
文件夾合上的聲音很響,蘇麥噤了聲。
她看到周雁辭拿出手機,不是從通訊錄里打出的電話,而是手撥數字,說明號碼已爛熟于心,可想而知電話主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攔不住的,她想。
她聽到他語調低沉暗啞,不容拒絕地對電話那頭道:林白露,告訴我你在哪里?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么,在蘇麥心里向來傲漠的周雁辭,走向辦公室外,漸遠的聲音中竟透露出疼惜的情感。
我要見你。周雁辭驅車行入晚夜之中。
就現在。
約定在林白露家附近的一家24小時咖啡店里見面,她出小區時,透過咖啡店的門窗,看到他已經落坐。
走近的過程中,林白露決定,但凡他同她講話的口吻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之情,或用救世主般的目光望向自己,亦或他高高在上地要求自己去講述痛苦,她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然而,她出現在周雁辭面前時,他只是平淡地凝視著自己,什么都沒有問,就像那晚看到她站在南城河旁落淚時,他沉默地將自己擁入了懷里。
怎么見了面卻不講話。林白露喝了口咖啡,若無其事地笑著開口,打破安靜的空氣。
不要勉強自己。周雁辭不想她在自己面前,還盡力強顏歡笑。
咖啡滑入嗓子里,心酸不可避免地從心底涌起,林白露眼里依舊含著微笑,如此微笑著嘆了口氣,望向窗外,調侃道:我像是生了場大病,還以為你會說幾句安慰人的話,想著治愈我呢。
周雁辭點了支煙,浮煙像是夜里的冷霧,他目光落在燃燒著的煙頭,不輕也不重地道,病人怎么去治愈病人呢?
這句不加任何修飾,剖白了彼此的話過分誠懇,林白露無奈又苦澀地道:是啊,哪有兩個人初次相見的地方,就是心理診所啊。
有解決的方法嗎?他切實地問著她,并不知她今晚將面對什么。
倘若沒有呢?
那就用我的方法。周雁辭說著將煙用力捻滅,神情冷冽。
林白露繼續望著窗外,呼嘯的風掠過她的內心,因為他在告訴她不止一條路,不是她一個人在面對。她莞爾一笑,你的這句話,倒是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周先生。即使待會兒她要踏入棘地荊天,白露也始終笑著,好像從未這樣稱呼過你。
你或許不會相信,我...眼淚不聽話地浸濕眸光,白露立刻低眸眨眼掩去,轉瞬間恢復了笑顏,我本來已經放棄了。
我墮落地讓自己腐爛,下墜,沉淪。林白露什么都不想掩飾了,只想同他說說心底里的話,可是,我遇到了先生你。
我沒有想過會遇到你...林白露松開了她攥緊的手,其實你我并非了解彼此,于是我問自己,為什么呢?為什么遇到了你,我就不愿意認輸了呢?
我想了又想。林白露看到鄭欲森的車駛入小區,是安全感吧。
周雁辭看著她打開自己放在桌子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隨后煙蒂陷入她殷紅的嘴唇,她吸了一口,夾在了手中,并不是你給了我安全感。
而是看到你我才發覺,安全感是要自己給自己的。林白露任由身體沾染上他煙草的味道。
她站起了身,用著與以往都不同的語調道,我要回家了。
跟我走。在她轉身前,周雁辭拉住了她的左手臂,可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承諾不了她任何。
林白露側著身未看向他,她絕不能退縮,因為這一次,是為了讓自己再也不用回去那個虛枯的家。
她目光堅定,給出選擇題般的語句,如果我愛你,我會去找你。
店內磨咖啡的吱吱聲無限循環著,她的話讓周雁辭倏然錯覺,那些褐色的咖啡豆如碎珠般猛地撒落于地板上,碰擊彈跳著發出脆響,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疲頓的內心。
長久以來,此疲頓仿佛再也燒灼不起來的灰燼,蒙塵堵塞著他體內緩流的血液,周雁辭凝望著她,冰冷血液卻變得莽撞,急切躥涌,夾雜著難以溶解的渴求。
這份渴求是什么呢?他松開了她的手,低聲道:我等你。
大抵是「我等你,等你來找我,渴求你會愛我。」
走至家門口,一層的燈亮著,林白露吸食了一口手中殘留著的煙,吐著煙霧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使其呈現出一層恰到好處曖昧不清的潮紅。
玄關的燈亮起又滅下,林白露深吸一口氣,走向客廳的那一面酒墻。
鄭欲森坐在沙發處,望著她倒酒的身影,脖子右伸手左扯松了領帶,他微闔著眼睛,可壓抑著的暴怒依舊穿過鏡片,附著在她的臉頰處。
你和他做了嗎?
林白露抬眸看向他,混合著紅酒潺潺流入杯中的聲音,她嘴角露出一分挑釁蔑笑道,怎么會呢?
他的時間怎么會這么短呢?林白露微笑著激怒走來的鄭欲森。
林白露!在怒吼聲中,下一秒,林白露手中的紅酒瓶就被他一臂揮向地面,紅液隨之噴灑至灰白色的沙發上,斑駁鮮紅,酒瓶滾落于地,與地面發出螺旋紋般的響聲。
你是我鄭欲森的妻子!
林白露被抵步重推向那面酒墻,腰部撞至凸出的橫向酒架,力道之大,使整面墻上琳瑯滿目的醇酒一同晃動,紛紛搖撞著瓶身,叮叮錯落的響音如泣如訴。
她眉頭蹙起悶哼一聲,反目相視,所以呢?
她身上延散著屬于他人的煙草味,刺激著他駭人的施暴神經,鄭欲森青筋暴起,雙手緊抓起她單薄的肩膀,又一次重撞在酒架之上。
酒瓶嘭嘭地急跌而下,參差不齊地墜落,炸裂于地,如血漿般瓢潑奔涌著。
脊椎處的熾痛將林白露抽離出來一般,她像是在場的第三個人,冷眼地看著正在發生的一切,如此便沒有那么害怕了,她繼而不屑地道,檀木香好聞嗎?
你明知道。鄭欲森咬著牙根反駁,我不會動任何別的女人!
距離甚近,她輕喘著的呼吸打在鄭欲森的頸窩處,那姣美可憐的容貌在剎那間激起他極強的掌控欲,他掐上她的腰肢,狠狠地道,林白露,你只能是我的女人,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這番話如同永見不得光明的重帷深鎖,林白露的后背陣陣發涼,她用著最為凄厲的嗓音,試圖激化出他隱藏最深的陰暗面與劣根性,她不讓自己展現出一分怯懦,逼視著他道,如果真有下輩子,我一定一定要擦亮眼睛。
兇殘堅決的話語,從她紅唇的縫隙中不間斷地擠出,我要睜大眼睛看清楚你的道貌岸然,背信棄義!
看清你的剛愎自用,虛榮驕矜!
我林白露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再次遇到你這樣一個虛偽卑劣的人!
讓耳膜轟隆的巴掌聲在最后一個字時響起,林白露目光眩暈,跪爬在了那如血泊般的酒水之中,密密麻麻的玻璃茬刺入了她的手掌心與膝蓋,錐心之痛讓她深陷的眼窩中流出晶瑩的淚滴。
而這之后,死機一般停頓了許久,過分激烈的情緒腐蝕著鄭欲森的神志,好像每一次當他看到已傷痕累累的林白露時,才會清醒幾分,他的手也在刺痛顫抖著。
你愛我。溫熱的眼淚吧嗒吧嗒落在地板上,林白露抬起頭隔著淚水望著他,嘲諷地笑道:這就是你愛我的證明。
沒多久,關門聲重落,林白露抬起撐著地的手,想要抓住身旁地酒架站起,可血流滿手無法使力,她在嘶嘶喘息間,膝行向前,終于掙扎著站起了身。
她拿出提前回家放在花盆處的手機,按下了停止錄影鍵。
在這悲哀又苦痛的一刻,林白露竟破涕為笑。
鄭欲森直抵盛世堯的住宅,鳴笛沖入大門,又怒敲家門,管家披著外套趕來,斥責道,這深更半夜,您來也不看個點兒?
廢話少說,我要見盛世堯!
你!盛老爺的名字也是你能這般叫出口的嗎?
管家說著就要閉門,盛世堯渾厚的聲音卻已從背后傳來,來者皆是客,讓他進來。
坐。盛世堯手撐拐杖,抬眼看向怒形于色的鄭欲森。
不必。鄭欲森只往前走了兩步,我來,是提醒你管好你的人。
話可是要說清楚了。盛世堯不怒自威,卻又哼笑著裝糊涂,我手下的人,可不是仨瓜倆棗,我怎知你說的是何人?
周雁辭。鄭欲森將話挑明,這次我不動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再有下一次,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鄭欲森把話撂下警告完便背身,盛世堯提聲稍攔,恐怕我們真正的心結不在于此吧?
縱虎歸山,后患無窮。我可聽說陸斯回如今起死回生,在你們新聞界混得風聲水起,不知你可有對策?
不過是自取滅亡。鄭欲森踏步向前,不足為慮。
管家看著鄭欲森驅車而返,彎腰道,老爺,需不需要我去跟四臺交涉一番,主動處理掉那個陸斯回。
小鬼背后有閻王,畢竟鄭欲森是那位的人,不好鬧得太僵。
無需費力。盛世堯抬手遏止,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這幾年鄭欲森仗著閻王手握生死薄,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耗子腰里別了桿槍,而今還起了打貓的心思。盛世堯目露狠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如此,就放那陸斯回來擋住殺氣,與他斗一斗。
試看誰斗得過誰?盛世堯背靠躺椅,壓住了咳嗽,你只需要繼續讓人盯著陸斯回查了些什么。
是。那...?管家不敢揣度他眉眼間的愁思,也不趕擅自提起周雁辭。
天將明未明,盛世堯的眼神掃向他書桌上放著的周雁辭的照片,不怕惡狼嗜血。
我怕的是為了個女人。盛世堯滾動著手中的佛珠,狼要吃素,人要從良。
那該如何是好?
佛珠相碰,發出清響,盛世堯道:明日天豪歸家,擺家宴,雁辭上座。
這...恐怕夫人那邊話未說完,管家看到盛世堯令人生畏的目色后,便及時閉上了嘴。
清晨5:59,昏暗的臥室內,林昂盯著床頭的鬧鐘,鈴聲剛響就被他按去,這幾日都是如此,翻來覆去耿耿不眠。
這周期末考完便要放暑假,可林昂連這幾天學都不想去上了,他躺平木然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腦海里都是這幾日碰見顧揚的場景。
從那天起,顧揚像是完全不認識他這個人了,即使迎面而走,顧揚的目光也不會有一縷落在他身上。
體育課上顧揚笑著跟別人打球,樓道里顧揚鬧著和別人聊天,放學后顧揚和別人一同騎車回家。他的生活沒了自己,過得更好了吧,林昂不想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他的心震顫著絞痛。
沒勁地起床洗漱,收拾完拿了片面包就出了門,林母瞧著家里一聲不響的,便對林父道:你們父子倆還要犟到什么時候?
他什么時候認錯,什么時候完。林父放下了去市場買的鯽魚和排骨。
哎。林母輕嘆,這幾日孩子們工作都辛苦,她計劃做個鯽魚湯和燉排骨,給白露夫妻倆和林漫送過去,燉好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林父邊幫她處理邊道。
你啊你。林母拿出廚具,漸聲,你什么時候才能學會跟孩子們表達你的情感?
表面上裝作不在意,成天冷冰冰的,其實大早上早早就去早市排隊,這些你不表達,孩子們怎么知道?
他們知道這些做什么?林父去著魚鱗,不以為意,快燉吧,時間短入不了味。
看著他這老頑固的一面,林母無奈地搖搖頭。
林漫又核對了一遍昨日采訪的視頻,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多,環顧了一圈略顯空蕩的辦公樓層,對夏顏道,他們還在上面開會?
對。夏顏的目光從顯示屏處移開,聲勢浩大的感覺,鐘老金薇羅拉斯回輕鶴,這五個人單拿出來哪個都是效率極高的人啊,怎么聚一塊兒還出不來了。
不知道。林漫訂著材料,關心道,昨天你們去蹲的新聞怎么樣?
可別說了,連個實在的影兒都沒呢。夏顏仰天長嘆,還能有比在警局更難蹲的新聞嗎?那些警察,嘴一個個都像那銅墻鐵壁,嚴絲合縫的。
有沒什么小道消息?
有。夏顏壓低嗓音道,是金薇姐收到的內部信息,人命案且死相極慘。
死相極慘這幾個字意味著什么?夏顏手指比著四,意味著絕對會是爆點新聞啊。
警方還在調查階段,嘴肯定嚴,你們有的蹲。林漫說著規整好訂完的材料,有需要幫忙隨時叫我。
OK,我努力。夏顏給自己打了打氣。